国庆长假期间,镇江迎来久违人潮。酒店预订量同比上涨26%,登上全国增幅TOP10城市。金山、焦山、北固山、南山四大景区人气旺盛,西津渡青石板路上人流密集,大市口商圈人流如织。
与这份热闹形成反差的,是与大市口商圈一街之隔的第一楼街。
第一楼街的名字可追溯至南宋嘉定年间。郡守史弥坚在千秋桥南建“喜雨楼”,诗人戴复古赋诗致贺,留下“京口画楼三百所,第一新楼名喜雨”的诗句,第一楼街由此得名,至今八百余年。清代湖广道监察御史笪重光曾居于此,江南文化世家鲍氏家族世居于此,街北段还有东汉末年孙权所筑的“铁瓮城”遗址。晚唐杜牧游润州时写下“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千年前的繁华仍留存在诗句中。
2008年开街的第一楼街步行街,是镇江第一条商业步行街。白天的这里,一层酒吧铁门紧锁,二层店铺半开半关;到了晚上,主干道餐饮会热闹一阵,但深入街巷,灯火暗淡。这条承载八百余年记忆的老街,开街以来热度几起几落,始终难以沉淀为稳定的日间人气。
有一种较流行的说法是“大市口老了,年轻人不来了”。这个判断可能只对了一半。大市口街道常住人口约4.1万人,老龄人口占比在全市靠前,这是基本盘。但商圈本身正在“逆生长”:近5年来,苏宁广场18至35岁年轻客群占比已从40%提升至62%。2026年1至8月,全市招引品牌首店103家,八佰伴引进首店32家、客流增幅达10%。滨寿司镇江首店开业3天接待顾客超3000人次。
年轻人来了,但他们的动线在商业综合体内部形成完整闭环,不必走到马路对面。第一楼街面对的,或许不是“老城无人”的困境,而是当优质客群近在咫尺时,如何让他们愿意多走几步的问题。
第一楼街周边并不缺成熟街巷。南门大街自带市井烟火,弥陀寺巷经微改造后成为兼具历史底蕴与新潮时尚的城市打卡点,斜桥街、青云门则是老城居民日常生活的毛细血管。再加上体量庞大的苏宁和八佰伴,第一楼街处于一个完整的街巷生态中。烟火有南门大街的根基,新潮有弥陀寺巷的锐度,体量有商业综合体的吸引力,夹在中间的第一楼街,需要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放眼全国,许多历史文化名城都面临类似课题:顶流景区或商圈之间的过渡地带,因被城市主干道切割、被商业综合体截留,容易沦为“客流过道”而非“停留目的地”。南京金陵长乐坊的破题思路是,不做“独立商业体”,而是把自己变成夫子庙与老门东之间的“动线缝合器”。
第一楼街的位置与金陵长乐坊有相似之处——它是大市口核心商圈、铁瓮城遗址、千秋桥历史街区之间具备体量优势的衔接节点。与其试图“做大做强”,不如把自己变成“连接器”。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第一楼街焕新可视为存量资产通过精细运营实现价值重估的微观样本。
水陆寺巷提供了一个参照。今年双节,水陆寺巷推动街巷与商圈双向联动,通过消费券互认、活动互推,构建“一街一MALL”的客流互导模式。中秋当日,八佰伴客流同比提升80%、全业态销售额增长110%,两边同时受益。老街区与商业综合体之间,不一定是零和博弈,也可以是双向共赢。
第一楼街可以做的第一件事,成本较低但效果直接:在大市口商圈与第一楼街之间建立清晰的慢行导览系统,把“第一楼街步行3分钟”变成人人知道的信号,并接入地图导航与本地生活App,让线上动线也指向这里。此事可由属地街道会同街区运营方牵头,一个季度即可完成布点。
更进一步,第一楼街北段毗邻铁瓮城遗址。如果能在两者之间打通慢行步道,待遗址文旅开放后,让游客从遗址出来自然走进第一楼街,它就能从“被商圈截留的遗珠”变成“文旅客流的第一站”。杭州湖滨步行街的改造逻辑值得参考:把空间真正还给行人,把通行变成停留。
第一楼街有一个在镇江独一无二的空间特征:全长936米,4层主题街区、20条过街连廊、34部自动扶梯,层层临街、户户通透。这种“垂直商业”架构,在镇江现有街区中是独一份的。
但目前运营方式将每一层视为独立商铺层,彼此割裂。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改造街面,而是重新设计“向上走”的理由。杭州天目里国际街区的动线设计不追求效率最大化,而是创造恰当的迂回与停顿。第一楼街可以借鉴这个逻辑:一层做高频刚需消费,聚拢日常人气;二层做沉浸式体验业态,延长停留时长;三层打造小众高黏性业态,塑造街区特色。不需要每层都热闹,但要让每一层都有“存在的理由”。
更直接的一步是激活存量商户。引导诸多外卖厨房向“前店后厨、开放式经营”转型,打开一楼店面,让路过的人看得到、闻得到、走得进来。这件事不需要大量资金,只需要运营方拿出明确的引导方案和租金优惠。同时,用好一块现成的牌子:2023年,第一楼街已获评省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夜间热度是现成的基本盘,通过“夜游+日市”错峰运营,让热度从夜晚漫延到白天、从街面渗透到楼上。
青年主理人是重塑街巷气质、凝聚圈层流量的重要力量。南京蓁巷和里文化街区优先引入高校毕业生创业项目,让东大校门口的老街重新成为年轻人追捧的“潮玩聚集地”。扬州仁丰里创新采用“收储租”模式,700多米主街上51间闲置民宅被活化利用,该模式入选住建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并在全国推广。镇江本地也有现成答案——水陆寺巷、经折巷、京畿路等老街巷,涌现出一批深耕本土的青年主理人品牌。
第一楼街步行街本身就是大学生创业园所在地,这个优势长期处于“沉睡”状态。街区可以面向驻镇高校在校生和毕业三年内的校友,拿出5到8个优质铺面,给予半年到一年免租期,公开招募青年主理人,孵化文创工作室、文艺咖啡馆、露天观影天台、宠物友好空间等特色业态。江苏大学、江苏科技大学等驻镇高校拥有规模庞大的青年学子资源,公交19路连接江大枢纽站与大市口。镇江已有大学生“聚镇”计划,对来镇青年人才提供生活、租房、购房补贴。试点可以先行:由属地街道会同大学生创业园拿出5—8个铺面公开招募,成熟一个、复制一批。
说到底,第一楼街要给青年的,不是一个“消费场所”,而是一个“愿意停下来的理由”——让创业者从普通租户,变为老街共建、共享、共传播的“街区合伙人”。
动线引客、业态留客,最终都要落到制度上。第一楼街多年难激活,一个绕不开的症结在于产权:铺面归数百户业主所有,缺乏统一运营主体,谁来承诺免租、谁来统一招商、谁来维护街面?扬州仁丰里已经给出一种参考答案:由街道牵头与业主签订长期租赁协议,政府出资或市场招商统一修缮,再以市场化租金转租给创业者,既不动产权,又保障业主收益。其核心是让分散的产权通过制度设计重新“聚”起来。
制度层面的支撑正在到位。今年9月,《江苏省城市更新条例(草案)》已提请省人大常委会一审,确立“城市体检—专项规划—片区策划—年度计划”的规划实施体系;镇江市党代会报告亦提出“焕新一批老旧厂区、老旧街区、低效楼宇”。
第一楼街的更新,由此有了制度依据和政策方位——由属地街道牵头,对沿街空置铺面开展一轮“收储租”摸排,把“沉睡铺面”转化为可统一调配的招商资源;同时,把双节期间“街-商圈”联动的临时机制固化为常态,消费券互认、客流互导不再是节日限定,而是日常配置。
若按见效速度排布:导览标识、“前店后厨”是即期动作,主理人试点与“夜游+日市”是一年内见效的中程抓手,收储租与常态联动则是管长远的制度底座——先易后难、以快养慢,让第一楼街的焕新始终有看得见的进展。
镇江市第九次党代会提出,推动城市建设从外延扩张向内涵提升转变,让“兼具山水韵、文化味、烟火气、现代感的城市特质更加彰显”;同时部署实施“何以镇江”文物活化利用工程、推进铁瓮城等文物保护展示工程。这些部署,为第一楼街的焕新提供了清晰的方向感。
第一楼街不必大拆大建,它可以是城市精细化更新的一个微缩试验场。党代会提出把优质文化资源转化为文化资产、文化资本——第一楼街的“喜雨楼”诗脉、铁瓮城遗址,不应只停留在文献里,而应成为可参与、可传播的街区名片。街区可以把“喜雨楼”做成年度文化IP,每年举办一场“喜雨诗会”,让杜牧、戴复古的诗脉成为可传播的城市事件。
936米的老街,承载着八百余年京口的风月记忆。八百年前,它因一首古诗扬名京口;八百年后,它不必执着于“振兴”的宏大叙事,而可以在城市更新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