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润州山路6号坐落着一栋青砖楼房，这里是诺贝尔文学奖作家赛珍珠在镇江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其所在的赛珍珠文化公园，2026年已成为重要的研学游学基地。
近日，“赛珍珠·中美民间文化交流研讨会”在南京举行。研讨会由江苏省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指导，江苏省对外友好交流促进会和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共同主办。与会者在追忆赛珍珠中国往事的同时，进一步探讨赛珍珠的时代价值。
赛珍珠的“中国家”
赛珍珠与中国的缘分始于襁褓之中。1892年，她出生仅四个月，就被父母带到中国。中文成了赛珍珠的“母语之一”，她的启蒙教育来自中国奶妈和家庭教师孔先生。
南京大学资深教授王守仁在研讨会上介绍，赛珍珠的家庭教师孔先生是一位老秀才，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讲解古籍经典、儒家文化以及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史。王守仁说，这直接“形塑了赛珍珠的世界观”。赛珍珠曾说，她从小就懂得把地球上各个民族看成是一个家庭里面的成员，并意识到中国的这种全球观的实际含义；中国式全球观是孔先生最早灌输给她的。
1920年代前后，赛珍珠随第一任丈夫卜凯迁居南京，受聘执教于金陵大学外语系，在南京度过了十七年愉快的岁月。王守仁教授说：“南京大学的赛珍珠故居现在已经成为南京大学赛珍珠纪念馆，可以说她就是南京人。”1972年，80岁高龄的赛珍珠出版《中国今昔》，在书中表示：“我永远忘不了南京，那儿是我的中国家”。
赛珍珠在校园宜居的小楼里笔耕不辍，创作出长篇小说《大地》。1932年，《大地》荣获普利策小说奖；1938年，赛珍珠摘得诺贝尔文学奖。她还亲自将《水浒传》翻译为英文《四海之内皆兄弟》。
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姚君伟在研讨会上介绍，1919年之前，赛珍珠就曾到过南京，并在其著作中明确表达对紫金山和南京板鸭的喜爱。姚君伟说，赛珍珠的长篇小说《大地》《儿子》和《分家》大地三部曲，创作构思是在南京完成的。1942年出版的《龙子》一书，对南京文学特别重要，“它是讲南京郊区一家人发动村民抗战的故事”。
南京大学宣传部部长闻羽认为，赛珍珠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包括对中国的国情、对中国的农民如此了解，其实跟她的丈夫卜凯先生密不可分。闻羽介绍，作为农业经济学家，卜凯创建了金陵大学农业经济系，并长期担任系主任；他主持了“中国农家经济”“中国土地利用”两大农村调查，在南京周边包括安徽等地开展社会调查。有资料显示，在宿州，她与农民朝夕相处，目睹他们的辛劳与坚韧。闻羽说：“赛珍珠深受她的丈夫影响，才能够对中国如此了解，对中国的文化，中国的农村如此之饱含感情。”
1934年5月，赛珍珠离开南京回美定居，此后终生未能再踏入这片土地。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她曾申请访华未果。13天以后，她就开始《中国今昔》的创作，这是赛珍珠生前最后一部非小说类著作。王守仁教授说，她在书中明确写道：“伤口已经痊愈，失礼之事不予理会。”由此可见，赛珍珠对中国的善意从未改变。
1973年，赛珍珠去世。遵照遗愿，她的墓碑上只镌刻了“赛珍珠”三个汉字。一个美国人，用中文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让西方看见真实的中国
“她让西方看见真实的中国。”研讨会上，专家学者认为，这是赛珍珠在中美民间交流方面做出的重要贡献之一。
1931年6月，赛珍珠最重要的小说《大地》在美国出版，立刻成为全美畅销书，此后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这部小说以主角王龙依靠土地生存的社会背景展开叙事，让西方读者第一次透过一位美国女作家的眼睛，看见了中国人的真实生活。
在赛珍珠之前，西方文学充斥着对中国人刻板印象的描写。美国西方学院终身教授尹晓煌指出，在此之前，大部分美国人对中国只有肤浅的认识，美国社会当时对华人最普遍的指责之一是，他们没有感情。即使像杰克·伦敦这样的进步作家都有类似观点。
尹晓煌教授认为，赛珍珠的巨大贡献在于她“重塑”了西方叙事中的中国和华人形象。长期生活于中国的经历，使她能够深入中国普通民众尤其是农民的精神世界。她笔下的中国人不是麻木、懦弱、愚昧、自私的“他者”，而是勤劳、坚韧、富有尊严、敢于抗争苦难和命运的“勇士”。她的文学展现了中国人完整的人格与鲜明的人性，使整整一代西方读者得以跨越文化壁垒，重新审视并认识中国。
193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中认为，赛珍珠的作品“促进了西方世界和中国之间的相互理解和欣赏”。在领奖致辞中，赛珍珠则说：“恰恰是中国小说而不是美国小说决定了我在写作上的成就。”
姚君伟教授在研讨会上也引用了这句话，并进一步指出：“赛珍珠通过发表大量的文学作品，发表文章，组织、参与社会活动，从根本上改变了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形象。”赛珍珠的《大地》三部曲及其后由米高梅公司改编的经典电影，更是将这种对中国的认知转变推广到美国普通公众之中。
尹晓煌教授还特别强调了赛珍珠对林语堂的影响。他说，林语堂的英语创作受到赛珍珠和她第二任丈夫理查德·威尔士的影响。“正是威尔士的出版社推出了林语堂的大部分英语作品。而据林的女儿回忆，林语堂在选择英语作品的主题与内容时，赛珍珠起到了关键作用。”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为世界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提供了崭新的视角，他大约是拥有最多西方读者的华人作家。
江苏省对外友好交流促进会会长曲福田在致辞中说，回望百年赛珍珠的意义，不止于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她将观察到的乡土中国，以史诗般的文学作品呈现给西方读者，将她对中国的真挚热爱和真诚理解传向世界，并产生广泛影响。曲福田说：“她在诺贝尔奖获奖演说中，没有大谈文学技巧，而是表达了对中国的热爱和对中国未来的预见，支撑这一切的是一个朴素而有力的信念：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完全可以跨越差异，建立真正的理解和友谊。”
百年“人桥”
在当天的研讨会上，一位美国留学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多年前，她独自从洛杉矶飞到中国，而直到第三年，她才开始真正走进当地人的世界。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她看到赛珍珠故居，站在那栋小楼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诺贝尔奖得主，曾走过同样的路，吃过同样的菜，面对过同样的身份困惑。如今，她已在中国安家，并且还成为一个安徽媳妇。
理解另一种文化，不是远观，不是猎奇，而是走进对方的生活，用共同的人性去感受。曲福田会长说：“赛珍珠被称为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这座桥不以钢筋水泥为主，而以理解、尊重、共情为基。一座桥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长多宽，而在于是否有人行走。”这就是赛珍珠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也是她的时代价值。
赛珍珠的这份价值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南京、镇江等地着力打造赛珍珠这张文化名片，并多次与美国、韩国等开展民间文化交流。他们希望依托赛珍珠打造中美情感锚地，让美国青少年到赛珍珠走过的小路，坐过的轿子，感受一个美国人曾把这里当作故乡；定期举办中美家庭互访等活动，靠一条路、一餐饭、一支系统，建立中西方真实的连接。
赛珍珠曾说：“我的部分永远与你们在一起。”这句话，既是对中国人民说的，也是对所有行走在这座桥上的人说的。她留下的，不只是文学，更是一种方法：如何以平等的姿态，进入另一种文化，并让两种文化在对话中彼此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