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放生乱象:善举变生意?这桶“放生鱼”为何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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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周末清晨,广州花地河边聚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放生团体。运送水产的车辆抵达后,荷花鲤、鲮鱼、泥鳅、田螺等水生动物被投入河中。参与者认为这是善举,但背后存在生态安全隐忧。

放生活动在我国历来有之。当放生物种从本地鱼虾变为来源复杂的外来物种,传统活动与现代生态保护要求发生碰撞。

施行已近两个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明确,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物种,并禁止向开放水域投放不符合生态要求的水生外来种、杂交种等水生生物。农业部《水生生物增殖放流管理规定》要求,单位和个人自行开展规模性水生生物增殖放流活动的,应当提前15日向县级以上主管部门报告,接受监督检查。

但记者多次调查发现,即使在官方指定点位,无报备放生仍是常态,放生物种中混有禁止放生的外来物种;非指定区域的放生活动同样活跃,社交媒体上还存在代放生引流。有法可依的监管,在现实中难以完整落地。

提前报备制度“悬空”,流程门槛易卡住老人

在广州市番禺区海鸥岛,一位正在放生泥鳅的老人被问及是否报备时反问:“我们在做善事,干嘛需要报备?”白云区流溪河边,一对中年夫妇放生一桶黑鱼后表示,中元节放生是习惯,“既然区里设了专门放生点,来对地方直接放就行了”。

2023年11月1日开始实施的国内首部专门规范野生动物放生的地方性法规《广州市野生动物放生管理规定》要求,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随意放生野生动物,放生须提前三个工作日将物种图片、种类、数量、来源等信息上传至野生动物放生信息管理平台,由区林业或农业农村部门反馈是否适合放生,并给予科学指引。放生活动也需在划定的放生区域进行。

记者近期暗访荔湾、白云、番禺三区的水生野生生物放生点发现,现场放生团体和个人大多没有遵守提前报备要求,不少小型放生团体和个人对法规全然不知。即使广州已将报备要求优化为仅需提前三个工作日,事前报备制度仍未产生足够规范作用。

小希(化名)所在团体是荔湾区水生野生生物放生点的常客。他直言,当天准备放生约两万条鲮鱼,但因为“官方报备要求过于严格,难以通过审批”,他们选择直接放生。

另一个团体组织者小亮(化名)说法前后矛盾。记者首次以参与者身份询问时,他含糊表示“有报备”,让记者不必担心。记者第二次暗访时,小亮改口:“这种事没什么人管,哪有什么人查。”

也有小部分团体为规避广州监管而转战外地。在佛山市顺德区云鹭湿地公园组织放生活动的阿萍(化名)声称,当地对放生活动管理更松,只要不放外来物种即可。现场有人在佛山市顺德区云鹭湿地公园放生大闸蟹。

更深层梗阻在于流程门槛。记者实测发现,报备需登录广东政务服务网或“穗好办”App查询“水生野生动物放生咨询”事项,下载打印申请表并手写签名后,方可进入咨询报备流程。对于参与放生的中老年群体,这一数字化门槛并不低。

法治广东研究中心主任宋儒亮认为,报备环节过于烦琐,而参与放生的主体大多是中老年人,对数字化工具使用有限。“许多放生人士并不知道去哪里报备、通过什么渠道报备。这也说明执法部门没有把普法工作做完善。”他建议报备程序进一步简化,“如果只需要在小程序上简单填个表、在线签个字,市民就不会觉得这是个麻烦事。”

记者梳理发现,空有报备与定点制度、实际对放生行为失管的现象并非广州独有。2025年,有媒体披露北京市“打游击”式放生屡禁不绝。放生者自称每周都要更换放生地点,“几乎找遍了北京的大小河流,像打‘游击战’。郊区的河流开阔,还能避开执法人员的检查”。被问及是否知道政府公布了定点放流平台,他们均表示没听说过。

外来物种被当成本土鲮鱼投放,失管放生变“开盲盒”

不按流程报备即放生,并非只是“不守规矩”。在缺少科学指导的情况下,放生团体容易误放外来物种,进一步导致生态问题。

以小希所在团体为例,该团体声称为避免放生外来物种而选择鲮鱼鱼苗。但鱼苗运抵现场后,记者发现这些鱼苗外观与珠江流域本土物种土鲮相差甚远,尤其鳃盖后方没有土鲮特有的蓝色斑纹。

中国渔业协会原生水生物及水域生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周卓诚通过现场图片辨认后表示,小希等人实际投放的是南亚野鲮,又称露斯塔野鲮。根据《广州市水生野生动物放生指引(试行)》,露斯塔野鲮属于禁止放生的外来水生野生动物。

鲤鱼、鲫鱼、黄鳝、泥鳅等常见放生物种也存在问题。周卓诚解释,市场上采购到的鲤鱼、鲫鱼大多为人工改良种群,容易对野生种群造成基因污染;放生的泥鳅基本为人工养殖的大鳞副泥鳅,不仅同样带来基因污染,还会强势挤占同一生态位的本土物种真泥鳅的生存空间。在荔湾区,有团体投放大量人工养殖的鲤鱼和鲫鱼。

他特别提到,目前市面上购买的黄鳝有可能是东南亚引种的山黄鳝,并非本土黄鳝,有可能带来入侵风险。

为进一步了解情况,记者以市民身份通过广东省政务服务网向荔湾、白云、番禺三区农业农村部门提交放生咨询,拟放生物种填写“鲤鱼”。

其中,白云区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回电明确告知,鲤鱼当中的锦鲤、荷花鲤等人工选育品种不得放生。“哪怕是普通鲤鱼,市场上也很难保证能采购到基因上没有改良过的。”工作人员建议记者可将拟放生物种改为同属鲤形目的青鱼、草鱼、鲢鱼、鳙鱼或广东鲂,同时提醒,若放生鱼苗,还需由养殖场提供有效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材料。

由此可见,放生事前咨询报备的制度设计,理论上可以防止投放不符合生态要求的外来种、杂交种等个体。但只要放生者不经过咨询流程,这道制度“防线”就被轻易绕过。

监管追责双缺位,网上代放生开价69元一对鲤鱼

由于广州地区河网密布、湿地众多,除了官方指定点位,非指定区域的放生行为同样不在少数,这些区域基本处于监管真空。

在增城区新塘镇大敦派出所附近的东江边,组织者阿祥(化名)和十多位参与者放生了一批黄鳝、棕胡鲶、虎纹蛙和田螺。他表示,这段江岸也是放生团体经常活动的点位,“这边比较偏,管得没有市区那么严,也不怕鱼放下去再被人钓起来”。

在社交平台上,过去半年来海珠大干围、番禺陈村水道、白云山能仁寺、芳村花地河以及南沙蕉门河等地点,均有人私自进行放生水生动物的记录,其中不乏罗非鱼、锦鲤、罗氏虾等不适合放生的物种。

记者调查发现,社交平台对在自然水域放生泥鳅、锦鲤、乌龟、罗非鱼等水生动物的视频或图文内容并无明显限制。发布者IP地址涉及国内多个省份,有的内容还配上“日行一善”等标签。有部分发布者还以此引流,推广代放生生意,代放生业务定位包括广州的荔湾、增城,以及省内的佛山、肇庆、潮州等地市。

记者联系了一名开展代放生业务的博主。该博主自称在潮州市,可代放生鲫鱼、鲤鱼、黄鳝、田螺等。根据其提供的价目表,放生一对鲤鱼按大小收费69元或99元,50元可代放生5至10条黄鳝。该博主微信朋友圈显示,其基本每日都有放生记录,其中不乏锦鲤等不适宜放生的品种。

值得注意的是,代放生还一度成为直播的一部分。今年4月,有媒体披露有平台直播间对放生行为明码标价——打赏墨镜代放2只甲鱼,热气球代放10只,跑车代放24只,直升机则是60只。几分钟内,上百只甲鱼就被投入长江支流水系。

面对线上线下的“放生热”,监管力量不足、追责缺位的问题被进一步放大。有农业部门基层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民间放生难管是因为活动多、辖区范围广,监管部门却人手有限。

2024年,白云区农业农村局有关工作人员曾就一起违规放生的线索回应媒体称,执法人员“基本上以批评教育为主,对于屡教不改或者性质恶劣的会进行处罚”。目前,广州市也未有公布过依据《广州市野生动物放生管理规定》进行处罚的案例。

同年,有媒体报道,上海市苏州河因市民盲目放生出现大量死鱼,甚至一天内捞出1吨死鱼。报道亦指出,上海多个部门去年专门联合发文,规范公共水域放生活动,但收效甚微。有市民表示“想起来就放,这里都可以放”。

宋儒亮认为,现实中存在执法人员分辨物种能力不足的情况,“执法的前提是懂法规、知道执法对象是什么,现在市面上出现越来越多没见过的新种类,执法人员首先也要学会分辨”。

目前,少数地市已有追责先例。2022年,广西百色罗某某因放生清道夫被处以2.8万元罚款并责令限期捕回;2024年,几位老人在浙江杭州西湖附近水域将成桶的泥鳅放生,管理人员赶到现场进行劝阻,并在调查取证后对放生的游客作出处罚;2026年4月,福建厦门陈某某因擅自放生外来水生物种被处以1万元罚款。

专家建议:重点管住组织者,规章名录需继续完善

如何通过精细化、人性化的管理手段,让“善举”不再成为生态的负担?

周卓诚从传统文化与现代物种资源之间的发展差异性角度进行剖析。他认为,与古代人们基本只能选择投放当地的原生物种不同,现代社会由于引种丰富、养殖业发展等原因,人们更容易接触到外来物种与本土物种当中被基因改良后的个体,因此才会出现“好心办坏事”的情况。

他还特别提到,虽然人们会对鳄雀鳝之类的外来物种加以重视,一旦发现便进行清理,但对如今华南水域造成事实入侵的罗非鱼(主要包括尼罗口孵非鲫、齐氏切非鲫、加利略帚齿非鲫)、麦瑞加拉鲮等物种没有给予足够重视。

针对执法资源有限的现实,周卓诚建议监管部门要重点关注组织者。“那些在社交平台上宣传及组织众筹的人,以及不懂科学还策划大规模放生的人,才是执法的重点。官方把‘领头羊’管住了,对下面的参与者自然就有一定的震慑效果。”

宋儒亮则表示,违规放生会带来生物安全问题,单纯依靠事后处罚难以管控,可以借助社会组织、志愿者和学会、协会力量,并让老年志愿者参与引导。“如果能对一些老人家进行科普指引,再让他们以引导者的身份向身边的亲朋好友宣传科学放生,这样既能让他们合规放生,同时做到科普宣传的下沉。”

他建议,在放生活动频繁的重点水域,完善监控设备进行常态化监管,若发现有违规放生的行为,应对其进行惩戒并适时公开案例,在一些放生活动频发的时间节点,监管部门更应该加强布控。

宋儒亮还呼吁,在现有地方立法基础上,广州应对放生野生动物的行为进一步制定更完善的指引与规章,并持续更新禁放物种的名录。

管好这桶“放生鱼”的生态账本,这不仅是执法部门面临的一道试题,更是城市治理智慧的一次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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