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生儿子,她三次流产:华北农村的生男执念,背后是怎样的生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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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在河南驻马店东头村,90后妈妈小刘的人生轨迹,带着鲜明的本地烙印。19岁结婚,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大女儿8岁,二女儿5岁,最小的儿子刚满2岁。被问到如果第三胎还是女儿会不会继续生,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要。

在这个村子里,养育三四个孩子的家庭并不少见,而排行最小的那个,几乎都是男孩。

比小刘的选择更沉重的,是她母亲的过往。母亲一生孕育过七次,最后生下四个孩子,前三胎都是女儿,第四胎才盼来儿子。小刘比弟弟大了整整 17 岁。为了生下这个儿子,母亲三次流产,只因为腹中是女孩。原本已经结扎的她,又特意做了复通手术,怀孕期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生怕被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发现。

没有儿子的那些年,母亲在村里始终抬不起头。村里人办喜事铺床,都要找有儿子的妇女,儿子越多越受欢迎,没有儿子的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村口聚着聊天的人群,只要话题转到儿子身上,她就只能默默走开。闲言碎语自然不会少,有人会说,这辈子没儿子,肯定是上辈子做了亏心事。

这样的故事,在华北农村太过寻常。“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念头,深嵌在几代人的认知里。没有儿子的家庭被唤作“绝户头”,在村里说不起话、办不成事,连待人接物都觉得矮一截。哪怕是计划生育政策执行最严的八九十年代,当地人也会想尽办法生下儿子。直到今天,很多年轻人依然觉得,家里至少要有一个儿子。

同样是生男偏好,华北与华南动力并不相同

很多人会把农村的生男偏好,笼统归为“传宗接代”的旧观念。但深入田野就会发现,同样是追求生儿子,不同地区的底层逻辑相去甚远。

华北农民嘴上也说生儿子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家族香火,但驱动他们的,更多是现实的功能性需求。

华北农村多是多姓杂居,村庄内部以五服以内的小亲族为单位,形成了细密的竞争网络。这种竞争不止停留在村庄公共事务层面,还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有儿子”是参与村庄竞争的基本门槛,没有儿子的家庭,往往主动退出各类公共往来,慢慢滑向村庄社交的边缘。

没有儿子的家庭,常常连奋斗的心气都没有。父辈年纪不大就不再卖力劳作,也不愿意翻盖新房,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度日,和有儿子的家庭那种往前奔的状态截然不同。反过来,儿子越多,父母在村里说话做事就越有底气,在各类竞争里也越容易占到上风。对很多华北农民来说,多生儿子,就是在壮大自己家族的力量。

东头村的刘阿姨就是个鲜活的例子。她1952年出生,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儿子还是大学生,在郑州买房定居。按说这样的家境,在村里应该很体面,但刘阿姨却始终郁郁寡欢,心结就是两个儿子生的都是女儿。

她说,平常都不愿意出门跟人聊天,总觉得别人会看低自己。村里人问起二儿子家的情况,她也只能含糊应付过去。在她的感受里,两个儿子都没生下男孩,自己在村里就抬不起头,甚至会被人议论是上辈子做了缺德事。

这种压力,完全生长在村庄现实的社交场域之中。

华南宗族性村庄的情况就很不一样。那里的农民生儿子,更多是出于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价值追求,指向的是家族血脉绵延的长远目标。

这种差异,在代际支持的行为逻辑上表现得格外明显。

在华北农村,父母不仅要把儿子养大成人,还要拼尽全力给每个儿子娶上媳妇。儿子要是打了光棍,村里舆论只会指责父母没本事。儿子没成家,父母在村里就没有脸面,也失去了参与很多竞争的资格,一步步被边缘化。

调研中能看到,当地村庄里光棍很少,只要儿子没有智力缺陷,父母都会想尽办法帮他成家。家境不好的,就找条件差一点的女性,或是再婚的女性;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哪怕找有智力缺陷的女子也可以。很多村子里都有存在智力缺陷的媳妇,她们的丈夫往往家境贫寒,或是自身也有残疾。

对男方父母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媳妇怎么样,而是她能给家里延续后代,最好生男孩。只有有了男孩,这个家庭才能在村庄里继续站稳脚跟。

而在华南农村,父代对子代婚姻的支持相对有限。父母有帮儿子娶媳妇的责任,但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可以动员家族资源一起帮忙,尽到心力就够了。儿子迟迟不结婚,村里人会说年轻人自己不懂事,让父母操心;就算最后真的打了光棍,舆论也更多是责怪子代自己没本事,不会归罪到父母头上。

正在转变的生育观:两种不同的路径

延续了几十年的生男执念,并非一成不变。最近这些年,华北农村的生育观念已经在发生变化,只是不同地区,转变的动力并不相同。

河南很多农村的生育观念,已经从“多子多福”慢慢转向 “一儿一女”,但底线依然是要有一个儿子。在驻马店的调研里能看到,如果头胎已经是男孩,第二胎查出还是男孩,九成以上的家庭会选择流产。

做出这样的选择,主要来自两方面的现实压力。

第一是男性婚姻成本不断攀升。只有一个儿子,父母辛苦打拼,还能勉强负担彩礼、建房这些开支;要是有两个儿子,以现在的婚姻成本,大部分家庭都扛不住。

第二是养育孩子的成本越来越高。物价上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育儿攀比之风盛行。有年轻媳妇说,现在养孩子,吃穿用度都要跟人家比,看见别人家孩子有的,自己家孩子没有,就觉得孩子没法跟人家玩到一块儿。以前大家都穷,没什么好比的,现在有钱的要比,没钱的也要比,砸锅卖铁都要跟上,不然就觉得亏待了孩子。

可以说,河南农村生育观念的转变,是高额彩礼和养育成本共同倒逼的结果。

山东农村的转变路径则差异很大。八九十年代,山东当地政府的执行能力很强,计划生育政策落实得非常严格,政策效果也很明显。在2016年调研的淄博郭村,二三十岁的适婚青年里,纯女户家庭的比例已经达到40%。

这样的人口结构,直接带来一个结果:当地婚姻市场的性别失衡并不突出,彩礼水平也远没有河南农村这么高。山东农村生育观念的转变,很大程度上是严格执行政策带来的结果。

华北农村的生男执念,并不只是“重男轻女”四个字可以概括的。它嵌套在村庄的竞争结构里,是小亲族格局下,家庭参与村庄生活的现实策略。人们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儿子,更是儿子带来的村庄地位、社交尊严和生活底气。也正因为如此,当外部的经济条件、政策环境发生变化,当生儿子的收益抵不过成本的时候,观念自然就会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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