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低30元，就能让他不得安宁。”这不是段子，是潮新闻记者暗访拿到的报价：短信轰炸、查户籍、查聊天记录……统统明码标价，按天计费。
10月12日，四川成都一位母亲要再上法庭。两年前，她27岁的女儿在家门口遇害；两年后，有人把脏水泼到女儿的名字上。她要替逝去的女儿讨一个道歉。
10月8日，官方发文直指亚运会乒乓球赛场极端粉丝激起的“饭圈”风波向赛场外扩散。其中被“点燃”的，甚至还有未成年人。今天（10日）上午，北京警方通报3人为发泄情绪对国乒教练员辱骂被行拘，2人19岁，1人只有16岁。详情
一个在标价叫卖，一个在为逝者讨清白，一个在为赛场清污。三件事隔着天南海北，病灶却一模一样：网暴早已不是键盘上的一句气话，而是一门可以按天计费、外包下单的生意。当恶意可以下单，当伤害可以批发，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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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场官司，替死去女儿讨回清白
成都的案件，残忍得让人不忍复述。
女儿生前被人加害，母亲在悲痛里熬着；从2025年12月起，一个名为“紫雅妈妈撒谎群”的网络群组又往这个家庭身上泼脏水——“王女士坐过牢”“女儿学历造假”，甚至对她女儿生前“未谈过恋爱”一事，说出不堪入耳的话。
王某建群散谣，王某晴当管理员传谣。2026年1月，袁某连发两条视频，用母女俩的照片配上侮辱性配音，被处行政拘留五日。
王某组建名为“紫雅妈妈撒谎群”的群公告。
可拘留五天，换不回一个母亲想要的清白。
10月12日，她起诉三人的名誉权纠纷案将在成都铁路运输第一法院开庭——她要的，是被告发布露面道歉的视频，以及精神抚慰金和律师费。
一个人已经走了，她的名誉还在被人一句句凌迟。逝者无法辩解，于是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看场比赛，热爱被偷换成“站队”
网暴最阴暗的一面是加害逝者，正在蔓延的一面，是把未成年人卷进“饭圈”混战。
10月8日，“龙潭湖之声”刊文指出，亚运会乒乓球赛场极端粉丝激起的“饭圈”风波并未随赛事落幕而消散，反而延续到WTT赛事并向赛场外扩散，拉踩攻讦、挑动对立的人里不乏未成年人。这不是新问题——乒协连续发声、央视多次点名，却“越治越有”。详情
表面上看，这是一门生意。职业“粉头”以金字塔式架构炮制议题、指挥行动，靠众筹应援、倒卖周边赚钱；封几个号、换个马甲，剧本照样有人写、有人演。
深一层看，未成年人被深度卷入，揭穿了饭圈最隐秘的内核。他们需要认同和归属感，而饭圈递上一个“省力的答案”：站进同一阵营、喊出同一句口号，似乎就找到了身份和价值。于是，欣赏比赛被偷换成“站队”，良性竞争被扭曲成敌我对立。
他们时间充裕、辨识力有限，常把戾气当成正义，法律上还可能因年龄获得责任减免，于是成了这条产业链上最廉价的“弹药”。国乒被列为重点整治对象，抓住了“牛鼻子”。
一句辱骂，换来一副手铐。10月10日，北京石景山警方通报：10月6日WTT中国大满贯赛事期间，杨某某等20人聚集公然侮辱他人，其中杨某某（女，19岁）、陶某某（女，16岁）等人多次辱骂途经赛场的国乒教练员，还散布侮辱言论。3名情节较重者被行政拘留，其余17人被批评教育。警方同时撂下硬话：对挑动对立、侮辱谩骂、造谣引战依法严查。
花30元，就能让一个人“不得安宁”
把镜头再拉到一座小县城。一张与她样貌略有相似的网传照片，让一位普通女教师成了靶心——“黄谣”很快在微信群里传开，在她自己看到之前，整座县城已经传遍。
凌晨两点，浙江一县城居民小区内，60多岁的张女士再次被手机振动声惊醒。手机屏幕上，弹出第127条陌生平台注册验证码短信，发送方全是她从未接触过的APP。紧接着，她和母亲的手机同时被轰炸。母亲夜里被震醒一百多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可还是感觉它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她说着就流下泪来，“现在一听到手机响，手就发抖。”
潮新闻记者暗访发现，检索“悄无声息报复人”“受委屈了该如何反击”，大批账号随即涌现，简介写着“不出面、不留痕”。加上一名从业者的微信，对方直接甩来价目表——短信轰炸每日50元、包月200至300元；查姓名20元、户籍地址180元、婚姻记录380元，出入境记录、聊天记录、车辆轨迹全部明码标价。
“最低30元，就能让他不得安宁。”销售者说得很轻松，“保证查不到你头上。”
下单的门槛，低到不需要勇气。买家里有职场受委屈的上班族，也有因为一场同学口角就想报复的学生。而支撑它的分工清清楚楚：信息贩子倒卖数据，技术团队开发工具，中介引流接单，最后是买家点的那把火。
当“报复”变成一门可以按天计费的生意，受害者可能是任何人。
同一病灶，追到根上究竟是嘛？
从小县城一位教师的安宁，到赛场内外的站队，再到一位逝者的名誉——看似隔得很远，底层却是同一套供应链：把恶意外包，把伤害批发，把自己藏进屏幕后面。
危害也因此层层叠加。对个体，它让人社会性死亡、昼夜不得安宁。对弱者，它连逝者都不放过，连孩子都被当作弹药。对社会信任，它让造谣的成本低到离谱、维权的成本高到绝望。对公共空间，它把一切讨论都拖进“站队”——正常的批评被当成敌意，正常的比赛被看成站队。
法律的红线，其实早已画好。今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专门管“多次发送淫秽、侮辱、恐吓等信息或者采取滋扰、纠缠、跟踪等方法，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行为，可拘留、可罚款。给逝者造谣的袁某被行政拘留五日，依据正在此列。
近日，根据“委托人”需求收费，定制“线上报复订单”，对不特定网民实施精神霸凌，致多人出现抑郁、厌学，吉林警方打掉一网络暴力违法犯罪团伙，抓获涉案人员98名。
两高一部《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也划得更清：组织“人肉搜索”、违法收集并向不特定多数人发布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定罪；公然侮辱或捏造事实诽谤，情节严重的，以侮辱罪、诽谤罪定罪。其从重情形里，就有一条专治“编造‘涉性’话题侵害他人人格尊严”——本案的“黄谣”，恰在其列。今年3月最高法典型案例中，江苏一名中学教师被亲属花钱“开盒”，同样是这个罪名。
所谓“查不到你头上”，不过是把风险转嫁给了更弱小的一方。
斩断链条，该从哪一环下手？
网暴之难，难在维权。不法分子依仗匿名账号、境外服务器和隐秘收款渠道躲避追查，跨境取证难上加难；多数受害者又缺乏留存证据的意识。但更难的是，各环节能不能真正咬合。
平台要先尽责。“悄无声息报复人”这类检索词、简介写着“不出面、不留痕”的账号，本是可以被识别、被拦截的显性线索。及时封禁、斩断“粉头—引流—带货”的利益链，约束算法对对抗性内容的推波助澜，是平台绕不开的主体责任。
法律要往幕后走。要打“干活的”，更要打“下单的”和“操盘的”。对组织、教唆网暴的人依法重惩，“花钱买干净”的幻想才会破。
行规与教育也要跟上。把运动员、俱乐部、经纪团队的引导义务制度化，避免商业运营消费运动员的私人关系去制造话题引战；学校与家庭的重点，不是没收手机、禁止追星，而是教孩子欣赏每一个认真拼搏的选手。
对普通人，遭遇骚扰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自证清白，而是固定证据：截图、录屏、通话详单，能公证就尽早公证；同时报警、向平台投诉、通过12377举报。更要记住：别“以暴制暴”——你下单的那一刻，自己就站到了违法的一边。
一位母亲在替死去的女儿讨一个道歉，一个孩子在替别人的恩怨喊口号，一位教师在深夜里数着第127条验证码。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但却成了一门有钱赚的生意。
斩断这条生意，是为了守住一个社会最基本的常识：伤害别人，从来不该是一门可以下单的买卖。
你或身边的人，
曾被莫名验证码轰炸、
骚扰电话困扰过吗？
治理“报复”戾气，
你觉得该先从哪一环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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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霍然
综合 | 南方都市报 北京日报 潮新闻 浙江宣传 澎湃新闻 三联生活周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