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国:迤逦春光丽人行——看沈昳丽对闺门旦人物塑造的突破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看完上海昆剧团“五子登科”系列中——《三生昳梦》沈昳丽个人专场演出后,久久不能忘怀的,是舞台上那一抹清丽婉转的身影。昆曲之美,向来不只在唱腔的婉转,也不只在水袖的翻飞、身段的流动,而在于它能够以极其精微的舞台语言,把人物内心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一点一点化作可见的风韵。所谓“一颦一笑皆成文章”,说的正是昆曲旦角最动人的地方。而在这场《三生昳梦》中,沈昳丽对于闺门旦人物的塑造,让人看到了她多年浸润昆曲、钟情昆曲、追求昆曲之后所形成的一种独特气质。她的美,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美;她的柔,也不是一味纤弱的柔。那是一种从人物内心生发出来的清丽、婉转与含蓄,是情感在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淌出来的风韵。这也正是沈昳丽此次演出最值得称道的地方。

表演,从“扮得像”到“立得住”

闺门旦难演,难就难在一个“情”字。年轻女子的娇羞、含蓄、憧憬、幽怨、缠绵,都不能说得太满,更不能做得太满。昆曲讲究“留白”,闺门旦尤其如此。人物的情绪往往藏在眼神里,藏在一个回眸里,藏在脚步稍稍停顿的瞬间,也藏在一声唱腔最后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中。

如果只注重外在的身段和唱腔,人物很容易成为一个漂亮的“昆曲旦角”;而真正成功的塑造,则应该让观众忘记演员本身,看到人物,感受到人物的命运和心事。沈昳丽在这一点上完成了一个重要的突破。

她没有把闺门旦演成一个单纯的“娇美少女”,而是在清丽的外表之下,赋予人物更丰富、更细腻的情感层次。她的舞台状态并不张扬,却有一种非常稳定的吸引力。她的眼神是有内容的。一眼望去,似乎只是温柔;再看,却能感觉到温柔背后的期待、羞涩和牵挂。一个眼神的停留,一次目光的转折,都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在替人物说话。这就使得人物不再停留于程式的外壳,而真正有了生命。

清丽,是底色;情至,是灵魂

沈昳丽此次演出给人最鲜明的感受,是“清”。这种“清”不是冷,而是澄澈;不是淡,而是有情。她的唱腔没有过分的炫技意识,而是更加注重情绪的推进。声音一出来,便有一种柔润的质感,仿佛春水轻轻流过,却并不急于抵达什么地方。昆曲最怕“唱腔漂亮而人物空”。因为昆曲的腔,本身就是人物的情绪。沈昳丽懂得这一点。她并没有把每一个腔都唱成展示技巧的机会,而是让唱腔服务于人物。情到深处,声音自然低下来;心有所动,气息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人物的羞涩、迟疑、期待和幽怨,也随着唱腔的抑扬顿挫自然显现。

于是,观众听到的不仅是曲,更是一个女子心里的波澜。而她的身段,同样如此。昆曲的“慢”,从来不是慢动作,而是情绪的延宕。沈昳丽很善于在“慢”中寻找人物的心理变化。一个转身,一个回眸,一次水袖的舒展,都有自己的节奏。她不急于把动作做完,而是让动作中间留下呼吸,留下人物思绪游走的空间。

也正是在这样的“慢”里,人物的情致逐渐显现出来。

那种缠绵,并非浓烈到近乎哀怨,而是一种欲说还休、欲近还远的情感状态。这恰恰是闺门旦最迷人的地方。

一颦一笑皆成风韵

昆曲表演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是程式与生活之间的距离。程式是经过几百年锤炼形成的身体语言,而优秀的演员能够让这些程式重新回到“人”的情感中。

沈昳丽此次给人的惊喜,就在这里。她的眉眼、身段和手势,都带着明显的昆曲韵味,但并没有让人觉得是在“做昆曲动作”。她笑的时候,有少女的明媚;含羞的时候,有人物的矜持;等待的时候,又隐隐透出几分不安。尤其是一些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往往比大段的表演更能打动人。

所谓“一颦一笑皆成风韵”,并不是说演员时时刻刻都要漂亮,而是每一个表情都必须属于人物。

沈昳丽做到了这一点。她让人物有了“人味”。

观众看到的,不只是舞台上的一个旦角,而仿佛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子——她会心动,会羞怯,会期待,也会因为情感而犹疑、牵挂。当人物真正“活”起来的时候,昆曲的美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突破,源于长期的钟情与追求

一场演出能够打动人,靠的是现场;而一个演员能够形成自己的气质,却绝非一日之功。沈昳丽此次舞台上的从容与细腻,背后其实可以看到她长期以来对昆曲艺术的钟情和追求。昆曲是一门需要时间沉淀的艺术。唱腔需要时间,身段需要时间,对人物的理解更需要时间。年轻时的演员,往往更容易在“技”上寻找突破;而随着舞台经验的积累,真正重要的,逐渐变成如何把“技”化掉。

所谓化境,并不是没有技巧,而是技巧不再显露痕迹。沈昳丽此次的演出,恰恰让人感受到这种变化。

她对于昆曲的理解,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如何唱得好、做得美”,而是在不断追问:人物为什么这样唱?为什么这样走?为什么在这一刻回头?这一笑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情?这种追问,让她的表演逐渐从外在形式走向人物内心。因此,她所呈现出的闺门旦之美,并不是简单的青春之美,而是一种经过艺术滋养之后的古典之美。那是昆曲给予演员的气质,也是演员多年坚持给予昆曲的回馈。

从春光丽人到舞台上的“人物之美”

《三生昳梦》之“梦”,本身就带有一种朦胧的诗意。

而沈昳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也让人想起中国古典文学中那些被春光照亮的女子。她们不一定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自己的心事;不一定说出多少话,却能让观众从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一段水袖中读出无限意味。这正是昆曲最珍贵的地方。它不喧哗,却能够进入人的心里。沈昳丽的表演,也有这样的特点。

她不靠夸张去抓住观众,而是以清丽婉转的气质,让观众慢慢走进人物;不靠强烈的情绪去制造高潮,而是在细微处积累情感,最终让那份情致在观众心中久久不散。因此,这场专场真正令人欣喜的,并不只是沈昳丽唱得好、做得好,而是她通过闺门旦这一行当,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演员对昆曲艺术理解的逐渐深入。

她正在从“表现人物”,走向“成为人物”。而这,正是一个昆曲演员最可贵的成长。舞台落幕,灯光渐暗,那位清丽婉转的女子仿佛仍留在眼前。她的一颦一笑,一低眉、一回首,都还带着未尽的余韵。所谓“迤逦春光”,本就是一种不疾不徐的美;所谓“丽人行”,也并非只写丽人的容貌,而是写她走过舞台、走进观众心里的那一刻。沈昳丽以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属于她的“闺门旦”。这不仅是一场演出的成功,更是她多年钟情昆曲、追求昆曲之后,一次难得的艺术呈现。

愿她继续在昆曲这条漫长而美丽的路上走下去。

让清音入梦,让水袖生情。也让属于沈昳丽的那一抹春光,在昆曲舞台上,继续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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