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里的乌鲁木齐之十三丨曲声灯影里的乌鲁木齐
诗载边城胜景，文脉贯连天山。清代学者纪晓岚所作《乌鲁木齐杂诗》，以清雅灵动的笔触、细致入微的观察，定格了乾隆年间乌鲁木齐的城市风貌、市井烟火与民俗风情。其中的17首“游览诗”尤为珍贵。它们专咏边城山水胜景、游乐佳处与岁时欢俗，字字皆是风光，句句尽是民情。
人民公园湖面平静如镜，古建筑、城市楼宇与茂密林木的倒影清晰可见，与天光云影交织相融，尽显乌鲁木齐夏日的静谧与生态灵韵。资料图片
纪晓岚在诗中书写乌鲁木齐的秀美风景、游乐胜地与佳节游赏。游览从老乌鲁木齐城西那片茂密的树林开始。
“秀野亭西绿树窝，杖藜携酒晚春多。”诗下注得明白：“城西茂林无际，土人名曰树窝，前将军伍弥泰在林中建亭，题名‘秀野’，同知坤豫续成。”诗注又说：“二三月后，游人载酒不绝”。暮春时节，人们携酒夜游，月下行歌，一派闲适景象。
诗的后两句尤其有味，谯楼更鼓已响，栖鸦安栖，偏偏“尚有游人踏月歌”——不直言游人之多，而游兴之酣尽在不言中。这片林子纪昀甚是牵挂，在《阅微草堂笔记》里专门提及，并自题一联：“谁知早作西行识，老木寒云秀野亭。”秀野亭虽已不在，但其旧址应在今人民公园的丹凤朝阳阁附近。若说秀野亭是官员“造景”，射厅的兴废则可见吏治之心。旧射厅傍水对山，却因偏远而废弃，宁边通判丰伸计划仿照醉翁亭重新修葺。纪晓岚在诗词中以欧阳修的醉翁亭相比，取的正是“与民同乐”之意：“斜临流水对山青，疏野终怜旧射厅。颇喜风流丰别驾，迩来拟葺醉翁亭。”
只是他即将东归，“不及见其落成”，一句淡淡的遗憾里，藏着对这座边城真切的牵挂。
冬日人民公园，积雪覆于檐上，万物安然，静谧如画。资料图片
17首游览诗中，笔墨最多的当属元宵。“犊车辘轣满长街，火树银花对对排。”这分明是苏味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唐人意境，只是从长安搬到了天山脚下。
“无数红裙乱招手，游人拾得凤凰鞋。”上元灯市，牛车往来，花灯林立，仕女出游，热闹非凡，拥挤到簪环落地，连凤凰绣鞋都成了游人的“战利品”，正是当时乌鲁木齐安定祥和、繁华富庶的最直白证明。
节日期间，孩子们扮起竹马灯，大人们演一出昭君琵琶杂剧，一片红灯缓缓走过彩楼。最妙的当数灯船之戏：“摇曳兰桡唱采莲，春风明月放灯天。”这其实是乌鲁木齐的划旱船，演员坐在彩船中唱《采莲曲》，以步履荡出桨影，入夜船头燃灯。元宵所见，多是与中原地区一样的民俗，可见新疆各族人民自古以来就认同中华文化。
春社的景象，则呈现另一番交融面貌。“地近山南估客多，偷来番曲演鸯歌。谁将红豆传新拍，记取摩诃兜勒歌。”往来行商习得当地民间乐曲，请歌者登台演唱，纪昀说“侏离不解，然亦靡靡可听”，听不懂词，却被声腔打动。诗的结句化用张骞凿空丝路，“得摩诃兜勒二曲”传回长安的典故，说明中原地区与古代新疆地区文化的交流与交融。佳节的灯火一年一度，酒楼戏台的热闹却是夜夜不歇。“玉笛银筝夜不休，城南城北酒家楼。”城内酒楼戏班不绝，丝竹声里，纪晓岚恍然又见京师春明门外的戏园。
乌鲁木齐市人民公园内的岚园。资料图片
老乌鲁木齐的戏班多与遣戍流人有关，江南昆曲也随遣户出塞，“越曲吴歈出塞多，红牙旧拍未全讹。”经过千里跋涉，曲拍大体不乱，能度曲的遣户还自组戏班，以杭州人程四的技艺为最佳。名角的绝活更令人惊叹，丑角简大头“半面真能各笑啼”，一张脸半边哭、半边笑，满座绝倒，纪昀称赞说：“虽京师名部，不能出其上。”木匠出身的刘姓艺人扮旦角，年过三旬风韵不减，可见乌鲁木齐的戏台不问出身，各行各业的手艺人也能成名角。
遣户何奇一阕楚调《红绫袴》唱至终曲，“四座衣裳涴酒痕”，动情之处，满座宾客的酒都洒到了衣服上。诗人用刘禹锡《与歌者何戡》之典：“旧人唯有何戡在”，在曲声深处，何戡的影子落在了玉门关外。戏台之外，百艺各自繁荣。新疆冬夜寒冷，屋子里炉烧着松柴，遣户孙七讲说奇闻轶事，“掀髯扺掌，声音笑貌，一一点缀如生”，纪昀将他比作明末说书大家柳敬亭。
寒夜、松火、一段传奇，是乌鲁木齐人家最朴素的精神慰藉。待到天暖，街上还有邯郸来的马戏班。“桃花马上舞惊鸾”，女艺人在马背上身形矫健，观众抛掷的赏钱几乎堆成矮墙。各地艺人奔赴乌鲁木齐，看客慷慨掷赏，市井喧嚣的背后，是民生安定富足的底气。
时至今日，乌鲁木齐新春仍有社火展演，新疆曲子也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显示出中华文化独特的魅力。
2月26日，第二届“打起手鼓 舞起龙”乌鲁木齐社火展演在乌鲁木齐文化中心启幕。资料图片
兰桡灯影，地炉松火。如今，重读这17首诗作，纪晓岚游览所见犹在眼前。这些文字不只是老乌鲁木齐人民认同中华文化的印记，更是各族人民交往交流交融的城市记忆。纪晓岚笔下的市井欢歌，也成为乌鲁木齐早期鲜活的文化生活档案。
（作者李琳为新疆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硕士研究生；和谈为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北大学文学博士、武汉大学博士后）
内容来源：乌鲁木齐市融媒体中心
编辑：刘澳雪
审校：王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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