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舍不得。”
这是山西省长治市小学教师冯晋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2024年8月，冯晋萍加入长治市援疆队伍，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二师二二二团，成为一名援疆教师。援疆期原为两年。期满时，她主动申请延期。问她为什么，还是那句：“我舍不得”。
她舍不得学生，舍不得那些和她并肩的人，也舍不得新疆这片让她越待越亲的土地。
舍不得学生
援疆老师只待两年，孩子们记得比日历还准。离别未到，礼物先到。董欣妍亲手钩织了一颗红柿子，张嘉瑶做了一朵小花，于定辰用纸折了一只小船。
孩子们围着她：“老师，下个学期就见不到你了，祝你事事如意。”“让这只小船载着我的思念陪伴你吧。”
礼物堆在桌上，冯晋萍忽然发现，自己舍不得离开。
班里的维吾尔族男孩依米然（化名），因为普通话不流利，不善于和同学相处，性格愈发沉默，时常拖欠作业、课堂不认真听讲。
冯晋萍没有批评他，反而时常走到他桌前，多问他一句“今天怎么样”。
一次文艺活动，冯晋萍鼓励依米然登台跳舞。虽起初胆怯推辞，但依米然最终还是站上了教室中央。维吾尔族的舞，肩膀一抖一抖，脖子一扭一扭，跳着跳着，眼神就飘过来看她。冯晋萍带着全班鼓掌。掌声很响，拍得手心发麻。
此后，依米然上课坐得住了，手举得高高的，屁股一翘一翘，生怕冯晋萍看不见。
智力残疾女孩小琪（化名）情绪上来控制不住，课堂上会突然吼叫。
冯晋萍坦言，自己也有过动摇，有过“算了吧”的念头，但不能放弃一个学生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于是，她开始主动关心小琪，大课间陪她一起做操，从和她做朋友开始。
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小琪的作业本，字写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顺口夸了一句：“小琪，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小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那以后，小琪好像认定了她。
后来小琪情绪不对时，她甚至不用走下讲台，只需微笑着朝她做一个安静的手势。小琪就会回她一个笑脸，然后安静下来。
从四年级带到六年级，冯晋萍看着孩子们从不敢举手到抢着发言，从沉默躲闪到主动亲近，她舍不得这份慢慢长出来的信任。于是，递交了延期申请。“援疆有期限，但牵挂没有期限。”
舍不得并肩的人
在家校共育这件事上，冯晋萍最初碰了不少钉子。家长有家长的难处，老师有老师的着急，沟通少了，误会就多了。她说，教育本就是细活、慢活，急不得。
于是她主动走进家庭、贴近家长。放下说教的姿态，不打“小报告”，先聊聊孩子的作业，再细数孩子身上的闪光点。她多组织家长会，把新的教育理念传递给家长。信任慢慢建立，孩子在家也不再隐瞒实情，家校之间渐渐拧成一股合力。
有一回，冯晋萍要到十二师参加培训，需要调课，和原本的科学课互换。学生小罗（化名）当场拍桌起身：“我们一周只有一节科学课，不能被占用！”他涨红着脸，还撂下话：“不行，我去找校长。”
这件事后，冯晋萍格外留意小罗。她拨通小罗妈妈的电话，依旧不告状，先询问学习情况，再说起孩子近期的进步。私下里，她又找小罗谈心：聪明的孩子，更要抓住机会好好成长。
后来，小罗送她4瓶老陈醋：“老师，我爸爸去山西出差时，我让他给你买的。你们山西人离不开醋。”那4瓶醋，她一直舍不得吃。
从误会到信任，家长们慢慢成了和她并肩同行的伙伴。
在学校，她和年轻教师同在一个办公室，每天随堂听课，课后一起分析、研讨、改进。她从不直接说“你这样不对”，而是商量：“你看，这个问题如果这样处理，孩子们是不是接受得更快？”
两年下来，祁老师在十二师作业设计评选中获奖；两位特岗教师当上班主任，成了教学骨干。潘老师打趣：“你把这俩年轻老师宠得跟自家儿媳妇一样。”冯晋萍笑着，可心里更坚定：这些年轻人，还想再带一带，再送一程。
首期援疆快结束时，一位重病在身的老师托人从乌鲁木齐给她带来礼物，留言说：“冯老师，你这学期结束就要回山西了，感谢您两年来对我的帮助，本想再见见你，可我送不了你了。”
冯晋萍舍不得的，还有这些一路相伴、并肩奋斗的同行者。
舍不得“在援疆的冯晋萍”
在援疆路上一步步走来，那个不断蜕变的自己，也成了冯晋萍心底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冯晋萍教数学，却从不只教数学，更善于挖掘教材中的思政元素，总是能在恰当的节点对学生进行教育，帮助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比如在四则运算的教学中，她依托青藏铁路例题，创设情境，让学生感受祖国建设成就，对学生进行家国情怀教育；学习建设者攻坚克难的精神，体会民族团结的意义。她常把学生当自家孩子：“好好学习，将来为国家做贡献。”在她看来，教育不只要分数，更要让孩子有向上的心态，懂得感恩，慢慢有格局和胸怀。
一次从成都飞回新疆，邻座是一对从九寨沟旅游回来的新疆本地夫妇。听说她是援疆教师，两口子说，内地援疆的干部人才，他们真心感激。冯晋萍说：“其实我们更感激在新疆定居的人（民），尤其是边境线上的老百姓。我们来援疆是有期限的，几年就回去了；而你们是一辈子守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地付出。”
两年里，冯晋萍看事情不一样了。她说，这两年，收获比付出更多，无论是思想格局还是人生态度，都得到了淬炼。以前想的是把课教好，现在会想，这个孩子回家有没有人管，那个家长能不能多配合一点，这节数学课能不能让孩子多懂一些知识。她说，援疆两年，自己比过去能扛事了，也比过去想得开了。
冯晋萍的亲身经历，也在潜移默化中给她的子女带来了积极影响。2024年，儿子被单位选派到西藏工作。原本，一家人打算等冯晋萍援疆期满后再办婚礼，可延期的决定，让家里的计划只得往后推。儿子却反过来劝她：“妈，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尽管去做，孩子我们晚两年再要。”今年暑假，她回山西为儿子办了婚礼。返疆时，儿子送她到机场，随后自己也奔赴西藏。
坐在再次飞往新疆的航班上，趁起飞前的间隙，她在朋友圈写道：母子俩一个入疆，一个进藏，接续奋斗，建设边疆，共圆梦想。
所以，当延期申请交上去时，她知道，自己舍不得的不只是学生，不只是并肩的人，还有这个在援疆路上一点点变化的自己。她想再留三年，再走一段，再看看自己还能做成点什么。
“我舍不得。”这句话，被冯晋萍越说越轻，也越说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