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水红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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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石湖行春桥西堍,一位年老的阿婆在摆摊。阿婆卖的是水红菱,嫩的,较老的,老的,分三个容器,一个铝锅里还装着焐熟菱。红色大塑料盆里是嫩的,最多,在清水里水灵灵地荡漾。水红菱颜色从粉红、红色、红褐色、灰色有序递进,我仿佛看到了阿婆从少女到年老的一生。年老的阿婆穿着红色的衬衫,满头的白发更白了,白色里还有零星刺眼的灰。

苏报融媒记者 严松/摄

弟弟,买点水红菱吧,又嫩又甜呢!阿婆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堆满笑,眼中满是希冀。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有点心酸。

在我匆匆过行春桥去渔庄时就看到了阿婆的摊位。渔庄已关门,没看成,呆坐在石湖边凉亭里吹了一会儿风,身后的荷塘已显沉沉暮气。我起身往回走,觉得应该去光顾一下那个摊位。

我买下了阿婆铝锅里剩下的焐熟菱,因为留到明天恐怕是无法卖了。阿婆拿付款码给我扫,一面微信一面支付宝。阿婆说绿色的是儿子的,蓝色的是她自己的。我扫了蓝色的。和阿婆聊了会儿,阿婆78岁,比我母亲小一岁,横塘新丰村人。阿婆的水红菱不是来自石湖,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苏州的水是相通的,它们都是苏州水墨中洇染出的一种色彩。“夜市卖菱藕”,但愿她晚上能卖完。

水红菱被称为“苏州红”,是苏州特有的一种菱角。苏州水网密布,河港池塘到处可见种植的水红菱。小时候没什么东西吃,把水红菱当作一种美味的水果吃,当然也做菜吃或焐熟吃,一种植物想出种种吃法,更增加了对这种植物的期盼和喜爱。老家在吴淞江边,村头河港处曾种植了大片的水红菱,等不到水红菱成熟,就偷偷地游水过去采了吃,被大人看见,招致一顿臭骂,嘻嘻哈哈作鸟兽散。又游到荷塘里去采莲蓬吃,莲蓬被我们扫荡得差不多了,水红菱也成熟了。

采水红菱是种技术活,有一种专门的采菱工具叫“菱桶”,水八仙里只有水红菱享有这种殊荣。菱桶其实是一种椭圆形的大木盆,一人蹲在菱桶里,双手各拿一片大蚌壳,划动水面,菱桶一头翘着,晃晃悠悠往菱塘而去。使用菱桶跨进去时最重要,平衡不掌握好,很容易出现人仰桶翻的惊险刺激场面。好在水乡人水性都好,即使翻了,也不过在河里游个泳。划菱桶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个个身轻如燕,身手不凡。跨进菱桶,蹲下,划水,离岸,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数条菱桶载着她们的笑声很快到了菱塘。心里暗暗期待她们桶翻落水,乘机观看出水芙蓉的画面,却总是落空。村上老说不上对象的兴生,划菱桶倒是翻了几次,引来了姑娘们的嬉笑声。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一点也不好玩。

在菱塘提起一棵碧绿的菱盘,下面挤挤挨挨倒挂着许多粉红色鲜嫩的菱角,姑娘们动作麻利地采完一棵,又提起一棵。在叽叽喳喳的兴奋交流中,她们身后慢慢堆满了水红菱,翘起的一头菱桶也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水灵灵的姑娘们载着水灵灵的红菱划回岸上。我们跳进水里,在采过的菱盘下寻找遗落的水红菱,这时没有大人会阻止了。不断有惊喜,采菱姑娘们怜惜我们这些贪嘴的男孩子,故意落下了一些,足够满足我们一时的馋嘴了。

水红菱外壳并不坚硬,看似尖尖的角也只是“虚晃一枪”,直接用手就可以轻松剥去,露出白嫩的菱肉。丢嘴里,咬下去,嫩、脆、甜、糯,吃得心满意足。这些水红菱很快出现在苏城大街小巷,各个菜场,各家餐桌。

每次吃水红菱,我总会想起外婆家隔壁那位叫红菱的姑娘。红菱长得好看,一条麻花辫一会儿在脑后一会儿在胸前。红菱很喜欢我,经常给我东西吃,所以我也喜欢她。她说,我要去采红菱了,我自然高兴。红菱划着菱桶在河里采红菱,我在岸上看。吃着甜嫩爽口的红菱,我知道暑假马上要结束了。后来,去外婆家看不见红菱了,外婆说,她出嫁了,我心里忧伤了很长一段时间。有首吴地民歌这样唱:“桃花红来杨柳青,清水塘里栽红菱。姐栽红菱郎栽藕,红菱牵到藕丝根。”唱的就是红菱姐吧。后来,知道红菱的名字其实是“红玲”,心里竟然有些失落。

喜欢水红菱,不仅是它的味道,也因为它的颜色。苏州红,红得不耀眼,不满溢,是一种柔美的红,水嫩的红,温暖的红。“水上有白帆,水下有红菱”,这是一幅多么美的画面啊!

记得中秋节,父亲去车坊菜场采购,买了水红菱、莲藕、鸡头米,切了青、黄、红的菜椒,一大盘色香味俱全的荷塘小炒上桌了,很快光盘。生活在苏州,不同的季节,不同的特有蔬果便会如期上市,琐碎光阴里有了这些可期待的美食,想想也幸福呢。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1年11月08日 A08版)

作者:北走

编辑:王洁

审核人:卜子华

审签人:王璟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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