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自主考古第一铲”为何落定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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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自主考古第一铲”

为何落定运城?

记者 薛丽娟 王捷 杨颖琦

从1926年“中国人自主考古第一铲”破土夏县西阴,到2026年第五届中国考古学大会相约河东,百年时光流转,一场跨越世纪的考古回响,在运城大地久久激荡。

1926年10月,西阴遗址首次发掘,迈出了中国人独立主持考古工作的第一步,开启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新篇章。这是真正属于中国人自主策划、自主发掘、自主研究的第一场科学考古。

回望百年,为何意义非凡的“中国人自主考古第一铲”,偏偏落在运城?

答案,就藏在这片土地厚重的文明底气里。

选择运城,是机缘巧合,也是文明必然

“自主考古第一铲选择夏县西阴,是偶然,也是必然。”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高振华如是说。李济先生发现西阴遗址是机缘巧合,但他将寻找夏都的目标锁定运城,却是立足文献记载、河东深厚人文底蕴的必然选择。

西阴发掘结束后,归途中的李济先生(左一)。

百年前,夏朝是否真实存在,一度是学界争议的焦点。晋南一带流传着大量古史传说,为实证中华古史,“中国现代考古学之父”李济先生与地质学家袁复礼先生带着探寻中华文明根脉的初心,开启了晋南考察之路,希望在这里找到夏代的考古学证据。

先秦文献对夏墟的地理位置记载,出现了严重分歧。但学界普遍认定,黄河中游的晋南、豫西,是华夏史前文明的核心区,也是先秦文献所指的“夏墟”所在‌。

1926年,李济与袁复礼结伴同行,奔赴晋南寻找古史中记载的禹都安邑和夏朝王都。就在寻访夏后氏相关遗存途中,李济一行在夏县西阴村意外发现大片灰坑和彩陶片。经过实地勘察,这里遗址面积广阔、文化堆积丰富,便成为最合适的发掘目标。

一处沉睡数千年的史前遗址,就此闯入世人视野。

偶然的发现背后,是国人探寻华夏根脉的追求,更是河东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上古文明底蕴带来的底气与回响。

西阴发掘,是学科新页,也是文脉证言

机缘之外,西阴遗址得天独厚的禀赋,是它最终在同时期众多遗址中脱颖而出的核心原因。

当年,李济团队历经40余天野外踏勘,只发现了交头河、西阴两处史前遗址。其中,西阴遗址分布范围广、遗存埋藏丰富、地层层次完整,更便于科学、规范、系统地发掘,被确定为中国人首次自主考古发掘地。

西阴遗址属于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约30万平方米的土地之下,层层叠叠都是先民生活的印记。行走在灰土岭上,彩陶残片、打磨石器俯拾皆是,文化堆积厚重、地层秩序井然,对于刚刚起步的中国现代考古而言,这里正是一处理想的田野实践场地。

1926年10月至12月初,李济重返夏县西阴村,正式着手遗址的发掘工作。这既是西阴遗址的第一次科学发掘,也是由中国人独立主持的第一次考古发掘,从此掀开了中国自主考古的崭新一页。

西阴遗址发掘的彩陶盆

此次发掘收获颇丰,出土石器、骨器、陶片等遗物共60余箱,其中陶片总量达10万块。遗址出土彩陶纹样丰富多样,其中由李济先生命名的“西阴纹”最为独特,灵动如花、连绵舒展,被学界誉为温柔浪漫的“史前西阴之花”,成为河东上古文明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

西阴遗址出土的蚕茧

而这次发掘最震撼学界的重大收获,便是出土了经过人工切割的半枚蚕茧。尽管仅凭半枚蚕茧,尚不能完全定论新石器时代的蚕业已经成熟,但这一发现,为北方史前文明的研究开辟了全新路径,将人们的目光引向五六千年前河东大地先民的生产与生活,也为追溯中华桑蚕、丝织文明的起源,提供了弥足珍贵的物证。

继李济先生发掘之后,西阴遗址还曾先后于1994年、2024年开启了两次发掘,丰富了遗址内涵,取得重要收获。

西阴遗址也早已成为考古圣地,是所有中国考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

范式开篇,是筚路蓝缕,也是薪火相传

“西阴百年,不仅对于探寻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仰韶文化的社会组织、探讨早期文化意义上的‘中国’具有重要意义,对于中国考古人来说,也具有不可替代的开创意义。”谈及西阴考古的百年分量,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华夏文明研究所副所长吴洋洋这样评价。

在他看来,西阴发掘最大的时代突破,是真正拉开了中国人独立自主开展科学考古的序幕。此次发掘在中美合作框架下,明确所有出土文物留存国内,扭转了以往考古出土文物流向海外的被动局面。更可贵的是,西阴考古留存了老一辈考古人躬耕山野、青灯黄卷、潜心治学的精神底色,为一代代考古工作者树立了精神标杆。

站在百年后的今天回望,当年的发掘方法虽然简朴,却有着开天辟地的首创价值。

在西阴发掘中,李济为中国田野考古建立起一套完整、规范、可复制的科学工作体系。他在考古报告中详细记录了田野工作方案:以两米的“方”,等距离划分深度,再结合土色变化精细分层;采取“三点记载法”定位遗物出土坐标,配套形成“层叠法”“探沟探坑法”等标准化流程。这些百年前诞生的田野技法,因其科学严谨、贴合实际,被广泛推广,沿用至今,深刻影响中国百年田野考古。

尤为珍贵的是,彼时国内动荡,中国考古学刚起步,无理论可依、无方法可循。在如此时代背景下,中国人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思维、自己的视角,完成了一场规范化、科学化的考古发掘,开启了中国人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本土文明的道路。

两年之后的1928年,安阳殷墟正式开启发掘,中国自主考古迈入规模化新发展阶段。然而,溯源寻根,西阴作为中国人独立主持现代科学考古的起点,里程碑地位无可撼动。

西阴遗址的百年发掘历程,也是中国考古学百年发展的缩影,承载着一代代考古人赤诚的家国初心。

百年来,一代代考古人接续西阴薪火,踏遍山河、开拓创新,以严谨求实的态度探索未知、揭示本源。他们扎根大地、青灯伏案,聚焦文明阐释、活化文物价值、传承中华文脉,让深埋土层的古国气象、史前烟火、千年底蕴走进大众、走向世界,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连绵不绝、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

结语

一铲启新章,百年见初心。

百年之前,河东厚土见证中国考古从外国人主导走向中国人自主寻根;百年之后,第五届中国考古学大会落地运城,再续文明探索新篇。

半枚西阴蚕茧,窥见华夏桑蚕智慧;一片西阴彩陶,触摸史前人间烟火。运城以亘古绵延的文明积淀、星罗棋布的古遗址,给出了最厚重的答案——

华夏文明根脉在河东,中国自主考古初心,始于运城。

图片均为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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