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奔腾不息,舳舻千里,不仅贯通了南北漕运的经络,更串起了华夏文明的血脉。作为隋唐大运河通济渠的咽喉要道,淮北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将无数承载往事的珍宝深藏于黄土之下。而在这些璀璨的遗存中,最能代言大运河千年风雅的,莫过于那些历经千余年泥沙淬炼、光彩依旧的“大运河瓷”。
运河藏珍:泥沙下的“高古瓷库”
2014年6月22日,第三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大运河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柳孜运河遗址作为核心点段同步入选。申遗成功12年来,遗址出土的大批珍贵文物持续为世人揭开历史的面纱。其中,来自全国二十余座著名窑口、跨越隋唐宋金时期的1600余件瓷器,成为解读运河繁华的核心密码,生动还原了唐宋时期“运漕商旅,往来不绝”的盛景。
所谓“大运河瓷”,特指隋唐大运河汴渠(通济渠)段出土、被黄泛泥沙掩埋的高古瓷。因其窑口来源广泛,它们是南北交融、商贸往来的直接物证。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瓷器在经历了前七百年的淡水环境与后七百年的土壤封存后,竟形成了“全、多、新、亮、精”五大独特品相。
“全”:窑口涵盖广泛,连接五大水系,汇聚了多个朝代南北各地的产品;“多”:因通航长达720年,运量巨大且事故频发,导致河床遗存堆积厚、数量惊人;“新”:多为运输途中沉没的商品或贡器,出窑后未经使用即入土,品相完好如初;“亮”:得益于弱碱性沙性水土环境,釉表未受酸性物质腐蚀,至今光洁亮丽;“精”:包含大量进贡京师的南方精品、北方外销优品,以及南宋进贡金朝的“岁币”瓷。
从釉色看,这些瓷器涵盖了白釉、青釉、黑釉、青白釉和黄釉五大体系;从器形看,以碗类为大宗,辅以罐、盆、壶、盏,更有瓷球、人俑、动物俑、骰子、围棋子乃至象棋子。它们几乎涵盖了市民阶层从饮食起居到闲暇娱乐的全部生活场景,堪称一部活态的唐宋城市文明档案。
窑火流光:打破“南青北白”的壁垒
窑址出土的瓷器往往风格单一,而“大运河瓷”则是散落在河道里的“舶来品”与“集合品”,具有突出的跨时空群组特征。
走进淮北市博物馆瓷器展厅,“运河初开”“盛世运河”“缤纷运河”“窑火传薪”四个单元,集中展示了隋至金代寿州窑、宣州窑、邢窑、越窑、长沙窑、繁昌窑、景德镇窑、耀州窑、龙泉窑、钧窑、磁州窑、烈山窑等二十几个窑口的陶瓷器。
隋朝虽短,却是陶瓷史的新纪元。展厅内的隋代青釉碗,敞口、圆唇、弧腹、饼底,既继承了北方青瓷传统,又吸收了南方青瓷特点,体现了大一统后的文化融合。
唐代寿州窑黄釉双系葫芦瓶,则以其雍容大气的造型引人注目。工匠借葫芦“多子多福”的寓意,谐音“福禄”,迎合了民间的审美趣味,展现了盛唐的富足与开放。
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国家一级文物——北宋景德镇窑影青釉抱鞠童。这件小型瓷塑通体施青白釉,将婴儿抱鞠的天真姿态刻画得栩栩如生。脸部、发际、手足关节与衣纹塑造得精准而富有弹性,不仅是宋代瓷器烧造技术的巅峰体现,更是宋代城市文化与蹴鞠运动盛行的生动写照。
随着大运河的贯通,长久以来“南青北白”的瓷业二元格局被彻底打破。据史料与考古显示,仅安徽境内运河两岸便分布了第城、茅城、蕲泽镇、柳孜等多处水运节点。在商队的调度下,越瓷、邢瓷与北方精瓷大规模流转,勾勒出一个以运河为筋骨的早期全国性陶瓷流通网络,确立了大运河在物资转运与文明交流中的核心中枢地位。
溯源觅迹:烈山窑火连缀瓷脉
在柳孜运河遗址出土的万千瓷片中,大量白釉粗胎瓷和白釉褐彩瓷器,一直困扰着考古学家——它们与萧县白土窑相似,却又有着微妙的区别。这些瓷器究竟来自何方?
答案在2017年浮出水面。
这一年,烈山区烈山镇新湖路施工中,大量古代瓷片破土而出。经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抢救性发掘,一处规模宏大的古窑址群重见天日——这便是烈山窑。考古队员将烈山窑出土瓷器与柳孜运河遗址的同类器进行比对,发现两者特征完全相符。这意味着,柳孜运河中那类“身份不明”的瓷器,终于找到了故乡。
柳孜运河遗址回答了“卖到哪”的问题——瓷器随运河南北流转;烈山窑则回答了“从哪来”的问题——这里是重要的生产源头之一。
淮北市博物馆珍藏的一件金代磁州窑白釉黑花罐,正是这段贸易史的生动见证。此罐造型端庄饱满,先施洁白化妆土,再以铁锰黑彩手绘花草纹,罩透明釉高温烧制。黑白对比强烈,线条洒脱奔放,尽显北方民窑“粗瓷细作”的艺术风格。它不仅随商船由支流进入通济渠,见证了物资交流与文化交融,更为研究古代陶瓷贸易提供了珍贵实物。
据考证,烈山窑主要受到定窑系和磁州窑系的双重影响。北宋时期,它采用定窑创烧的覆烧技术生产白釉瓷器;金元时期则沿用定窑的涩圈支烧技术。而大量白釉黑褐彩瓷器的发现,则清晰彰显了磁州窑系的窑业技术辐射。这些实证将定窑系和磁州窑系的分布范围拓展至淮河北岸,使烈山窑成为南北方制瓷技术交流的重要中转站。
结语:长河不绝,风雅千年
风雅千年,长河不绝。
千年前,南至越窑、北至邢窑,无数精美瓷器在这条水上驿道交错北上南下;千年后,它们仍以温润的釉色回应着这片土地的厚重记忆。
今天,当游客穿行于淮北市博物馆,凝视这些曾被黄河黄泛泥沙深埋、后被考古人唤醒的瓷器,看到的远不只是精湛的釉色与形制。它们是大运河波澜壮阔的水运时代的无声证词,是淮北作为“运河瓷都”的历史勋章,更是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最好注解。

柳孜隋唐大运河遗址出土陶瓷的靓丽色泽。

北宋景德镇窑影青釉抱鞠童。

金磁州窑白釉黑花罐。

唐长沙窑青釉贴塑人物点褐彩执壶。

宋磁州窑系白釉褐彩鱼藻纹盆。

大运河遗产分段示意图。
记者 俞晓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