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的稻穗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先锋名片】

九年“冷板凳”,一篇《细胞》论文,成果入选《科学》年度十大科学突破。李一博、李威师徒及团队从全球上万份稻种中锁定天然耐热基因QT12,让水稻“越热越稳”,破解了高温下产量与品质难以协同的世界性难题。

他们是甘于沉默的坚守者:宁可十年磨一剑,不发半篇凑数文;他们是求真务实的耕耘者:拒绝温室里的“捷径”,把论文写在风吹日晒的大地上;他们是相互成就的师徒:以信任对冲考核的焦虑,让“走得远”的人终见收成。

一粒种子守护天下粮仓,这对师徒用十年证明——好饭不怕晚。

李威(中)和导师李一博(左)在实验室。

2026年9月23日,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湖北武汉,华中农业大学试验田里稻浪翻涌。正在进行博士后研究的李威蹲在田埂边,捻开一串稻穗,在记录本上写下一组数据。这片聚合了耐热基因的水稻,已进入大规模推广前最后的验证阶段。

“以往种稻,天一热就减产。这稻子不一样——越热它越稳,打出来的米还好吃。”帮课题组管护试验田的何庆福,是种了几十年水稻的老把式。说起耐热稻将来的普及,他咧嘴一笑:“对农民来说,绝对是好事情。”

2016年秋天,22岁的李威就是在这片试验田里,剥开第一粒空瘪的稻壳。那时没人想到,这个一到大考就紧张得握不住笔的年轻人,会用9年时间,交出科研生涯的第一篇论文。

这篇“迟到”的论文,2025年4月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细胞》(Cell):李威为独立第一作者,华中农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李一博为独立通讯作者——此类重大成果多由多个课题组合作完成,“双独立”署名并不多见。

论文一经发表,便被学界广泛关注。2025年12月,故事有了新的“刻度”——入选美国《科学》(Science)杂志年度十大科学突破。2026年9月上旬,李一博受邀在英国皇家学会国际水稻功能基因组大会和剑桥大学作报告,主题为“耐高温水稻的遗传与种子创新”。报告内容源自团队多年成果,核心田间数据与机制验证主要由李威完成。

■ 含羞草与水稻

李威出生在湖北省汉川市西江乡民建村。母亲曾是小学老师,父亲是兽医,全家靠卖兽药、饲料维生,前后搬了七八次家,直到他上大学才安定下来。

从小到大,李威都是那个“安静躲在角落”的孩子。2012年高考发挥失常,他通过征集志愿被山东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录取。高中班主任给他的评语是:“这孩子如同一株含羞草。”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一身“满满的缺点”,被人用一个温柔的词接住了。

2016年,他考入华中农业大学,成为导师李一博课题组的硕博连读研究生,进入作物遗传改良全国重点实验室。

2026年9月23日,李威在耐高温水稻试验田中查看稻谷长势。

家里种过水稻,李威小时候总觉得超市的米比自家种的好吃。进组时,他选择做稻米品质研究:“我想让大家碗里的饭更好吃。”

第一次见面,李一博笑着问:“你为什么要做科研?”李威支支吾吾,喉咙像被堵住——他只是觉得,内向的自己喜欢,也适合做科研。但这些,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一博没有催促。望着这位局促的学生,他说:“沉默的人往往蕴藏力量,就像水稻,在沉默中生长,却能养活万千人。”

这句话,成了李威此后9年科研路上的精神锚点。

■ 数稻粒的人

李威进组时,耐高温水稻课题已进入材料筛选的关键阶段。早在2012年,李一博就开始攒“家底”:从全球各地收集稻种,累计超过1万份,其中数千份引自位于菲律宾的国际水稻研究所。

接下来是遗传定位——找出控制水稻耐热的基因。团队把怕热和耐热的水稻品种杂交,在武汉最热的七八月,让它们经受自然大田高温,统计品质与产量性状;比对其田间表现和DNA信息,层层筛选。机制研究取样,专挑一年中最热的正午时分。

李威(中)和管护试验田的种稻“老把式”何庆福(右)等人在田间交流。

统计表型,要把割回的稻子手工逐粒清点:单株一两千粒,一个编号二三十株,每个编号至少数三四遍——这样的编号有上百个。盛夏里,指尖常被稻壳刺得生疼。“那几年夏天,天天干这个。”李威说。

更难的是“靠天吃饭”。武汉、海南的稻田里,稻种莫名不发芽,接连两三年都遇到过。李威回忆,大家“崩溃一下,骂两句”,赶紧补种。补种错过高温窗口,只能等下一年。

业内做高温研究,多在温室人工控温做苗期鉴定,条件可控,也容易发论文。李一博不愿走这条路:“温室里筛出来的结果,到了风吹日晒的大田里不稳健。”

遗传定位,李威从进实验室起整整做了5年。最终,他从成千上万株水稻里,把控制耐热性的目标位点一步步缩小,锁定一个候选基因——课题组将其编号为“QT12”。

锁定之后,又是三四年验证。团队用互补、超表达、敲除等办法,确认QT12参与耐热调控。李威打比方说,这个基因像水稻内置的一台“天然空调”——高温时能稳住籽粒灌浆,稻米外观口感稳定。尤为关键的是,它是自然变异基因,不必经过转基因即可直接用于育种。

■ 沉默的种子

身边同学陆续发论文、毕业、工作,他仍奔波在田地与实验室之间:这边统计表型,那边跑电泳(带电颗粒在电场作用下,向着与其电性相反的电极移动的现象)。硕博连读正常修业年限六年,他读到第九年还没毕业。有的年份高温强度不够,数据无效;有的年份稻株“夭折”,一切推倒重来。他拿不出一篇可供投稿的阶段性成果,常常失眠。有时凌晨三四时仍独坐实验室,陷入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科研?”

李威(右四)和课题组的师弟师妹们在稻田里。

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看不见动静,不是没有生长。真正把这个沉默的人“接住”的,是妻子贾慧芳——江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师。婚后3年,两人过着一种“非标准”生活:李威住学校宿舍,一周回一次汉阳的家,每月收入只有两三千元生活补助。

“早上8时多到实验室,晚上10时、11时才往回走。”从相识到结婚至今5年,回忆丈夫这些年的日常,贾慧芳声音很轻。谈到最艰难的几年,她停顿几秒,才把话说完:“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他的辛苦,不是别人说‘辛苦’两个字就能理解的。”她从不当面催问:“科研不是考试,我不催他交卷。”

身为教师,她给学生打过分、评过优,唯独没给自己的丈夫打过分——“分数是给跑得快的人预备的,他是走得远的那种人。”

2024年夏天,李威多年的研究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但他将论文投给《自然》(Nature),编辑部未予送审,这意味着他的博士毕业又将延期。多年积压的焦虑终于决堤,李威先是在QQ上、后是当面同李一博争执,甚至脱口说出“压榨”两个字。

“老师说:‘我对你期待这么高,你怎么这样说我?我很寒心。’”回忆这一幕,李威追悔莫及。

“说实话,那几天我也问自己:把他‘摁’在这个课题上八九年,到底是对他负责,还是耽误了他?”对于这次冲突,李一博也感受颇多。他翻出李威历年的田间记录,一本一本看过去。数据一年比一年扎实。这个课题不是“能不能成”的问题,是“哪一年成”的问题。

这次冲突,成为师徒关系重新校准的起点。师徒俩在实验室那张沙发上,从傍晚谈到深夜,聊人生,聊前途,也聊这些年的委屈——8年前,两人的第一次谈话也是在这里。

在当下不少高校以论文数量、按期毕业率作为主要考核标尺的环境下,像李威这样拿不出阶段性产出、埋头攻坚重大课题的博士生,承受的压力远不止来自科研本身。李一博后来坦言,选择耐心等待课题成熟,他自己也要面对考核体系带来的现实压力。

“好饭不怕晚!科研的价值不在于论文数量,宁可十年磨一剑,不发半篇凑数文。你愿意相信我吗?”李一博望着李威。

“老师,我信!”李威记得,出门时已是深夜,窗外正落着雨。

几天后,贾慧芳订下两张进藏的车票:“我拉他去西藏,是怕他绷断。”

进藏前,李一博建议李威将论文转投《细胞》,李威心中惴惴——那可是全球生命科学界公认的顶级学术期刊。李一博陪他聊了大半晚:“Cell也没什么不敢投的呀。”

2024年7月2日,论文投出。两日后,小两口启程进藏。

约一周后,珠峰大本营,黄昏时分,他们遇见日照金山。李威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几天后,《细胞》杂志社给李一博发来消息:文章通过编辑初审,正式送审。

■ 天越热,它越稳

李威的论文标题非常专业——《一个天然的基因开关系统协同赋予水稻品质和产量田间耐热性》,这项研究回答的是一个困扰世界多年的难题:天越来越热,水稻怎么办?

多项研究警示,气候变暖将显著抬升水稻减产风险。李威介绍,据多国农业模型分析及统计数据综合测算,“全球平均气温每升高1℃,将直接导致水稻产量减少6.6%—25%,同时伴随稻米品质的严重劣化”。

论文投出后,审稿意见要求补充极端高温下的生产验证。恰逢2024年夏天,长江流域极端高温,团队在武汉、杭州、长沙、南昌四地同步布设大规模田间试验。

李威蹲在田埂边,查看稻穗。这片聚合了耐热基因的水稻,进入大规模推广前最后的验证阶段。

南昌点未架防鸟网,稻穗被鸟啄食大半,数据作废。其余三点,李威负责杭州,团队其他成员分赴武汉、长沙。为检验QT12的育种价值,团队将该基因导入杂交稻品种“华占”。结果显示,与未导入基因的“华占”相比,武汉、杭州、长沙三地小区产量分别增加49.1%、77.9%和31.2%,稻米外观与食味品质也显著改善。

持续高温下的多点大田数据,后来成为成果入选《科学》年度十大科学突破的关键支撑。该刊评述认为,这项研究找到了可直接用于育种的天然变异基因,有望在气候变暖背景下守护全球粮食收成。

“这项研究从根本上解决了高温胁迫下水稻产量与品质难以协同提升的世界性难题。”中国科学院院士林鸿宣评价,其机制还可拓展至其他禾本科作物。中国科学院院士曹晓风认为,成果“标志着我国在水稻分子育种领域取得引领性突破”,为气候变化下的粮食安全提供了重要技术支撑,“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 守住自己的成长节奏

2025年清明节,李一博开车回河南漯河给父亲扫墓。行至半路,手机响了——《细胞》的接收邮件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对着屏幕坐了很久。父亲是伤残退伍军人,务农一生,68岁逝世,最大的心愿是孩子能做出对社会有用的成果。

“冥冥之中,像是巧合。”李一博说。

2025年4月30日,论文在线发表,首次系统揭示了高温下水稻籽粒品质稳定的分子机制。

博士生殷文晶说,在师弟师妹眼中,这位沉默了9年的师兄“做实验很严谨,从来不会‘差不多就得了’”。李一博看中的正是这份较真:“我们要培养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不是流水线上的匠人。”

科研之外,成果落地也展现着少见的“速度”:论文发表当天,团队即与多家国内种业龙头签订专利实施许可协议;截至目前,签约企业已达8家,专利许可总额8000万元。“QT12是在自然大田里筛出来的,耐热表型更贴合生产实际,这正是产业界看重的地方。”荃银高科副总经理张从合说。

2025年6月22日,华中农业大学毕业典礼。李威头戴博士帽,作为毕业生代表站上讲台。9年前那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此刻从容讲述自己的经历。

2025年毕业季,李威(左)和导师李一博在作物遗传改良全国重点实验室大楼前合影。

“水稻有早熟品种,也有晚熟品种,但终会结出饱满稻穗。在凡事追求速度的时代,愿我们守住自己的成长节奏,走出属于自己的光彩。”台下教师席上,李一博眼眶发热。

回忆起这一幕,李一博对长江日报记者说:“师生一场,是相互成就。学生能超过老师,是老师最大的荣幸。”

博士毕业后,李威留在实验室做博士后研究。“如果回头对十年前刚进实验室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记者问。

李威想了想,回答:“好饭不怕晚。”这也是那个深夜,李一博对他说的一句话。

这株晚熟的稻穗,历经10年生长,等来了自己的丰收。

【记者手记】

给“慢”留一条道

走进作物遗传改良全国重点实验室大楼,抬头看见大厅前台正上方八个大字:“激扬梦想,追求卓越。”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六楼课题组实验室墙上,“小种子,大梦想”标语下方的一行小字——“任何杰出的工作起初看起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

九年不发一篇论文,在很多人看来不可思议。李威却说:“我们这栋楼里其实挺常见的。”作物生育期长,重大课题周期长,这是客观事实。可当“熬”本身成为一种氛围,就值得警惕了。

更值得追问的是,李威并非发不出论文。“想发一篇一般的文章也不难,数据都很丰富。”他不缺凑数的机会,不缺“宁可十年磨一剑”的定力,和一位容得下这份定力的导师。换一个课题组、换一位导师,“李威”还撑得到第九年吗?

这个故事藏着一个绕不开的悖论:九年不发论文的李威,最终凭一篇论文走出沉默。反对“唯论文”,不是否定论文,而是否定“只认论文”。我们太习惯给“跑得快”的人打分了:论文数、影响因子、按期毕业率,条条可数;“走得远”的价值,考核表上却没有对应的格子。农业科研的周期以十年计,考核的周期却以年计。这种错位,常靠导师的“定力”勉强填平。可一个导师的定力,护得住一个李威,护不住田埂上更多沉默的“李威”。

给“慢”留路,不是把拖延浪漫化。近年来,部分高校和科研院所试点长周期评价改革:以里程碑考核替代唯论文,以同行评议替代简单计数,辅以阶段性评估、退出机制和兜底保障。方向是对的,但试点覆盖面有限,落地仍有阻碍。要紧的是把试点做实、推开,让坐冷板凳的人知道,冷板凳通向哪里。否则,“好饭不怕晚”就会被误读成“越晚越好”。

一个健康的评价体系,不该把公平寄托在幸运上。让每一株晚熟的稻子都能等到自己的丰收,才是这个故事留给时代的考题。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谢会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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