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从IMF报告看中国增长模式转型的关键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
 来自北京

IMF报告对成就的总结是客观的,对拐点的判断是中肯的,所列方向与国内共识大体相合。真正的问题在于,从方向到落地,中间隔着一层尚未完成的建设——生产关系的调整

从后发优势到机制红利,是理解中国增长模式转型的一条线索:当技术追赶的空间收窄,制度变革的边际收益便相应上升。

2026年9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出版报告《迈向中国经济增长新模式》(Toward a New Economic Growth Model for China,下称"报告")。这部238页的报告是IMF亚太部门多年来对华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做了两件事:一是系统总结中国过去40余年高速增长何以实现,对市场化改革、融入全球化以及高储蓄支撑的大规模投资等成功经验,给予了相当客观的肯定;二是指出,随着房地产调整、地方政府债务上升、资本边际回报下降与人口老龄化加快,依靠资本积累推动增长的模式已难以持续,未来增长需要转向更多依靠居民消费、服务业发展与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轨道。

报告回答了"应当往哪里去",却未能充分回答"怎么才能到"。方向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要靠机制的变革来弥合,即生产关系如何持续调整以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尤其是适应新质生产力提出的新要求。本文所谓生产关系,取其经济学含义,主要指要素的配置方式、收入的分配机制、市场主体的产权与预期安排等制度性条件。需要说明的是,近期已有学者指出IMF的药方未必完全适合中国,其关切在发展战略层面;本文则换一个层面,讨论从转型方向到政策落地之间的机制建设。下文先以林毅夫与杨小凯关于后发优势与后发劣势的争论为线索,回顾40年的增长历程;再梳理报告的诊断与建议;进而从投资与消费之辨入手,说明工具之争的背后是机制之辨;最后讨论机制建设应从何处着力,以及落地所需的条件。

一、后发优势与后发劣势:理解40年增长的一个框架

2002年前后,林毅夫与杨小凯就后发国家如何实现追赶有过一场著名争论。林毅夫强调后发优势:发展中国家与前沿技术的差距本身是一种资源,通过引进、消化、吸收成熟技术,辅以产业政策与大规模投资,可以较低成本实现快速增长。杨小凯则提醒后发劣势:技术模仿容易,制度改革艰难,若长期只模仿技术而回避制度变革,增长终究难以持续。

这场争论看似对立,实则可以统一于中国的实践。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实际GDP年均增速接近9%,经济总量按不变价计算扩大数十倍,货物贸易占全球比重升至12%左右。这一成就的取得,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林毅夫的判断:在技术远落后于前沿、基础设施严重短缺、资本极度稀缺的阶段,引进技术与扩大投资确实能够迅速提升生产率。

但同样应看到,中国的技术追赶几乎每一轮都伴随着制度变革: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解放了农业劳动力,民营经济的兴起重构了微观激励,分税制改革重塑了央地关系,资本市场与住房、土地制度改革打通了要素流动的渠道,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则以外部规则倒逼了国内法治建设。换言之,40年间后发优势之所以能够反复兑现,恰恰是因为制度变革不断降低了技术引进与资本积累的交易成本。后发优势与后发劣势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互为条件:制度变革的深度,决定了技术模仿的红利能够延续多久。

最近十年的情况则有所不同。投资回报率持续下行,追赶空间收窄,社会对制度确定性的需求上升,增长速度随之换挡。这些现象提示:随着技术逐步逼近前沿、要素条件深刻改变,单纯依靠技术引进与资本积累的增长方式已近极限,杨小凯当年所提醒的问题开始显现。这并不是说后发优势已经用尽——在大量中间技术和应用环节,引进消化仍有可观空间——而是说后发优势的进一步兑现,越来越取决于机制层面的改善。理解IMF报告的诸多观察,需要这样一把钥匙。

二、IMF的诊断:旧模式的约束与转型的方向

报告对旧模式约束的概括是清晰的。其列举的五大挑战中,房地产深度调整与地方债务压力是近年的显性问题;资本边际回报下降与人口老龄化则是慢变量;生产率增速放缓居于枢纽位置——它既是投资效率下降的结果,也是潜在增长率下移的原因。报告指出,若不作大的改革,中国潜在增长率将在2030年代进一步回落。

报告的改革议程覆盖甚广,其中几项量化分析值得国内研究者重视。关于社会保障,报告测算,若将农村地区的社会支出翻倍,所需财政投入约为GDP的1.0%,五年内可累计带动消费增长1.8个百分点,储蓄率下降1.1个百分点;医疗卫生支出增加10%,可使农村家庭储蓄率最多下降0.8个百分点,在城镇化程度较低的偏远地区甚至可达1.3个百分点。关于户籍,报告的实证分析显示,城市中未取得城镇户籍的流动人口,储蓄率比城镇户籍人口高出约7个百分点。这些测算的寓意在于:居民的高储蓄并非消费"偏好"使然,而是预防性安排的结果;降低储蓄、提振消费的抓手,主要在社会保障与公共服务均等化,而非短期补贴。

关于产业政策,报告提醒选择性补贴易造成资源错配,主张逐步缩减;关于财政,报告强调央地财政关系失衡与地方融资平台债务的制度性根源,主张通过破产框架重组不可持续的债务并完善风险分担机制;关于货币与金融,报告建议提高汇率弹性、改革货币政策传导框架、升级金融稳定与破产制度。报告同时注意到,本世纪以来中国在医疗、社保、教育上的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已翻番,只是仍明显低于OECD平均水平——这一判断大体公允。

总体而言,报告的诊断与"十五五"规划提出的"促进形成更多由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方向一致。其真正值得珍视之处,在于以系统的外部研究印证了一个判断:增长模式的转型,最终要落在生产关系的持续改善上。当然,任何外部报告都难以替中国回答"如何做到"的问题——这恰是国内研究者的功课。

三、投资与消费:工具之争背后的机制之辨

报告中最易引起争议的,是关于投资与消费的取舍。笔者认为,这一争论的前提本身值得商榷。

从金融学的基本原理看,投资在本质上就是跨期的消费。今天的投资,是把当期的购买力让渡到未来,目的在于换取未来更大的消费能力。投资与消费并非此消彼长的对立关系,而是同一笔资源在不同时点上的安排。判断一项投资是否适当,标准不在于投资规模本身的多寡,而在于它能否在未来形成与之相称的消费能力。

据此来看,当前的问题不是投资多了,而是一部分投资没有形成有效的未来供给——其回报率持续走低,难以转化为居民的收入与消费。这与近年来促消费政策密集出台而消费率提升有限的局面,指向同一个深层问题:居民的收入与消费,由一套什么样的机制决定?这套机制是否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

顺着这一线索,可以归纳出一条基本的传导链:生产关系决定分配格局,分配格局决定居民收入的水平与结构,收入水平与结构决定消费的能力与意愿,消费能力与意愿最终决定内需的规模与质量。源头不畅,仅在下游着力,效果自然有限。几个关键数据可以说明源头的现状:

上述现象并非周期性因素所能完全解释,其背后是分配机制与要素配置机制仍有较大的改善空间。这也提示我们,与其争论"投资还是消费"这类工具层面的选择,不如追问决定二者比例背后的机制安排。

四、从方向到机制:IMF建议的生产关系解读

若以"生产力—生产关系"框架审视报告的各项建议,会发现它们实质上指向同一命题:通过生产关系的调整来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关于强化社会保障网,其实质是预期机制的重构。居民的高储蓄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养老、医疗、教育支出的预防性安排;报告关于农村社会支出与储蓄率的量化测算,正是对这一机制的经验印证。社保托底功能增强了,预防性储蓄才会相应下降,消费的空间方能打开。

关于扩大服务业开放与准入,其实质是要素定价机制与竞争机制的重构。服务业吸纳就业的能力最强,放开准入、鼓励公平竞争,不仅增加供给,也为劳动报酬的合理形成创造了市场条件。

关于财政支出向民生倾斜,其实质是公共支出结构的调整。社保、医疗、教育等民生投入与铁路、管网一样属于基础设施——后者是硬性的,前者是软性的;软性基础设施的回报周期更长,但对居民预期的支撑更为持久。

关于化解地方政府债务,其实质是央地财政关系的重构。根子在于财权与事权的长期不匹配,化解之道在于制度化安排,而非仅靠技术性处置。

关于产业政策,需要稍作辨析。报告提醒选择性补贴易造成资源错配,这一提醒有其价值;但由此得出放弃产业政策的结论则有失偏颇。中国的经验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结合。问题不在于要不要产业政策,而在于如何优化它——从选择性、定向式的补贴,逐步转向普惠型、功能型的支持,把进退的决定权更多交给市场。

关于全要素生产率,尤其值得单独讨论。报告将其列为新增长模式的核心引擎,这一判断是对的。中国全要素生产率对增长的贡献偏低,深层原因不在技术本身,而在资源配置方式:要素市场的分割与行政化配置,使资本、土地、劳动力难以持续流向效率更高的部门与企业。信贷资源长期向国有部门与大型企业倾斜,民营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土地要素的市场化流转尚不充分,农村劳动力因户籍与公共服务的不平等而难以真正市民化;部分行业的准入壁垒使竞争不充分,低效企业得以长期占用资源。报告所观察到的"资源错配"与"生产率增速放缓",正是这些机制性障碍的表象。这也说明,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本质上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生产关系问题。同样的技术条件,在不同的配置机制下产生的效率可以相差很大。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固然需要科技创新的投入,更需要要素市场化配置、公平竞争、产权保护等机制建设来配套——让要素流得动、价格定得准、退出有通道。

五、沿着转型的方向推进机制建设

值得重视的是,转型的方向并非始于外部建议。近一两年来,从"十五五"规划的谋篇布局,到相关法律的制定与调整、资本市场基础制度的改革,政策层面已经给出诸多指向: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更大作用,提高投资效率,加快服务业发展,加大养老、医疗、教育等民生领域的投入。可以说,"应当做什么"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形成共识,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做到"。对照报告指出的转型方向,以下几个方面尤其需要在机制上着力。

其一,服务业与居民消费是转型的主战场。扩大服务供给、丰富消费场景,前提是准入机制的放开与公平竞争环境的形成。医疗、教育、养老、文化、体育等服务领域,民间资本进入的空间仍然有限,供给的短板与就业的潜力恰恰都系于此。服务业同时是吸纳就业、提高劳动报酬占比最直接的部门;准入放开了、竞争充分了,就业与收入才会随之增长,消费场景的丰富也才有收入基础。

其二,投资效率的改善,关键在于资本市场与要素配置机制。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意味着信贷、土地、数据等要素的定价与流向要更多由市场决定。资本市场的基础制度——退市、信息披露、投资者保护——既要提高资本配置效率,也是居民分享企业成长红利、增加财产性收入的主要渠道。投资有效了,回报才会转化为下一轮的收入与消费,"投资即跨期消费"的逻辑才能闭环。

其三,民营企业的生存状态,是机制建设最需要加力的一环。近两年民间投资持续收缩,反映的不是能力问题而是预期问题。从制度和法律上把平等对待的要求落实到位,保持政策的连续性与稳定性,让企业家对产权、对经营环境形成稳定预期,企业方才敢于长期投资、扩大用工、提高薪酬。民营企业发展好了,就业随之增加,居民收入随之提高,内需的扩大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其四,社会保障与民生投入直接决定居民的消费意愿。养老、医疗、教育等领域的投入力度与保障水平,决定预防性储蓄的高低。"十五五"规划已明确加大相关投入的方向,需要的是将其转化为可信的、可持续的制度安排,使居民敢于把储蓄转化为消费。

其五,对外开放与规则对接是另一重机制约束。汇率本身就代表一种购买力,汇率向合理均衡水平回归,与内需的扩大互为表里,这一点笔者在之前的文章中已有专门讨论。同样重要的是规则层面的衔接:在国际经贸、绿色金融、数据流动等领域,推动国内法律与监管框架与国际规则对接,既为民营企业走出去提供确定性,也是以外部规则倒逼国内法治建设的一条路径。

这些方面指向一个共同的要求:以市场化、法治化的机制建设,稳定预期、理顺分配,让民营企业有更好的发展环境,让居民有更强的收入能力。机制理顺了,转型的方向才能落地为现实的增长。

六、结语:机制建设是慢功夫

回到IMF的这份报告。它对成就的总结是客观的,对拐点的判断是中肯的,所列方向与国内共识大体相合。真正的问题在于,从方向到落地,中间隔着一层尚未完成的建设——生产关系的调整。

需要指出的是,机制建设与修建高铁、建设工厂有本质区别。后者可以集中资源、限期完成;前者是一项软性基础设施,见效慢、周期长、难以量化,且容易因短期压力而反复。今天推进一项改革,明天因经济波动而放缓,这种摇摆本身就是预期最大的敌人。因此,机制改革最需要的是定力:认准方向,坚持推进,允许有阵痛与长周期。市场主体看的不只是当期政策,更是对未来的稳定预期。而在这套软性基础设施中,法治是最关键的一环——立法要使规则可预期,司法要使裁判可依赖,执法要使市场主体免于面对任意性。

从后发优势到机制红利,是理解中国增长模式转型的一条线索:当技术追赶的空间收窄,制度变革的边际收益便相应上升。改革开放的历程一再证明,生产关系的每一次改善,都会带来生产力的新一轮解放。扩大内需,归根结底不是刺激的问题,而是机制的问题;增长模式的转型,归根结底不是选择哪种工具的问题,而是完善何种生产关系的问题。机制理顺一分,居民收入便多一分底气,内需便多一分动能。IMF看到了方向,而真正的功课,要靠中国自己的改革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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