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武汉“戏码头”，懂戏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当年汉调艺人北上，与徽调融合，直接催生了京剧。武汉从来不是京剧的旁观者，而是京剧形成的重要源头之一。南来北往的戏班在此登台，不同声腔流派在这里碰撞，观众懂戏、爱戏，也容得下新东西。
一百多年后，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湖北省京剧院要把另一段武汉本土历史搬上京剧舞台：新编京剧《汉阳造》。它将作为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的开幕大戏，10月15日在洪山礼堂开锣。
《汉阳造》取材于张之洞在武汉创办湖北枪炮厂、研制“汉阳造”步枪的真实历史，以一件“国之重器”的诞生为线索，讲述中国近代工业在技术封锁、财政困顿中筚路蓝缕、自主图强的峥嵘岁月。这部剧由湖北省京剧院倾全院之力打造，著名剧作家赵瑞泰与青年编剧潘彦竹执笔，著名导演郭小男担纲执导，著名戏曲导演、作曲家续正泰及青年人才祝福、霍路芳担任唱腔、音乐设计，一级演员尹章旭领衔主演，汇聚了剧院老中青三代演员阵容。
10月12日下午，湖北省京剧院排练厅里锣鼓铿锵，这台开幕大戏正在做京剧节前最后一次全剧合排。演员、乐队、舞美全员就位。台中央，湖北省京剧院一级演员尹章旭正把戏里的“张之洞”琢磨到位——而张之洞，是京剧舞台上头一回出现的人物。
头一回上京剧舞台的张之洞
在以往的京剧舞台上，张之洞这个人物，还从未出现过。
“从无到有，这个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尹章旭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台下的人都掂得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更难的是这出戏的分寸——它既不是传统戏，也不是现代戏。
湖北省京剧院一级演员尹章旭彩排画面
传统京剧里，老生有髯口、有水袖，一甩一抖都是戏。可《汉阳造》里，张之洞穿的是清代官服，髯口、水袖一概没有；但又不能像演现代戏那样，完全放松地生活化表演。
“它既要表现出京剧的表演艺术，又要有生活化的表演范畴。”尹章旭说，“有时候要用京剧的身段来演，有时候要用现代的京白来表现人物，所以难点很多。”
为了立住这个人，尹章旭翻了不少清代的影视剧找感觉。张之洞是晚清四大名臣中最后在世的一位——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先后谢世，朝堂之上几乎只剩他一人扛着洋务大旗。这样的分量足够重，可他又一点不端着：在武汉创办铁厂、开办枪炮厂、兴办学堂，天天与匠人、工人待在一处，放得下架子，说得上实在话。重臣的威仪与实业家的烟火气，在他身上奇妙地合成一体——这恰恰是这个人物最难拿捏，也最动人的地方。
张之洞 湖北省京剧院一级演员尹章旭饰
“他能上能下，在太后面前非常谨慎，跟工人在一块却谈得来。”尹章旭说，“刚柔并济，来回切换——这就是要在台上拿捏的分寸。”
这一磨就是大半年。剧本已是第三大稿，唱腔、念白、调度，有的场次整个剧情都推翻重来了。
戏份最少的李莲英，
藏着最满的内心戏
台上戏份不多的李莲英，同样不好演。
这趟差，是从北京一路颠到汉阳的。李莲英奉慈禧之命，专程来汉阳验收新枪。那时候出趟远门，车马舟船都得磨上个把月，一路风尘，人到了汉阳，早已不是当年在宫里那个白净红润的当红太监——白发、白眉，满脸倦容，尽显老态。“角色上一定要有疲惫感、沧桑感，再加上年龄感和身份感。”谈元说。
李莲英 湖北省京剧院一级演员谈元饰
他的内心其实很复杂：深知张之洞的不易——六七十岁的人，办学堂、兴沙场、筹京饷、造枪械，非常不容易；可他对造枪又心存怀疑——前面试射炸膛、枪炮厂爆炸，造枪资料都跟着炸没了，这枪到底能不能成？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张总督，您的枪一定要造成。”谈元说，这是李莲英心里最真实的念头。
京剧《汉阳造》彩排画面
戏里还有波折：张之洞当场戏弄了李莲英，让他出了丑，李莲英当即动怒，怒斥他私吞朝廷银两、拿炸膛的破枪蒙蔽老佛爷；可紧接着新枪五弹连发成功，一造就是三万支，李莲英又转惊为喜，赶紧回京禀报老佛爷。
“一场戏下来，内心活动七上八下，此起彼伏。”谈元说。
守正之外，舞台怎么找新路
戏码头的精神，用院团的话说，是“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根”。
过去汉调艺人从武汉走向全国，把荆楚声腔输送出去，是文化的“向外绽放”；今天在武汉演绎本土故事，把汉阳造背后的家国情怀用京剧讲出来，是文化的“向内扎根”。一去一留，是同一条脉络。
《汉阳造》怎么守正？唱念做打、板式唱腔、舞台表演，都坚持京剧的艺术规范，不脱离京剧本体去做表达。又怎么创新？它挖的是武汉本土工业史，用京剧舞台讲给今天的观众听，让本地人生出文化共情，也让当代观众看得懂、有共鸣。
老戏码头是“八方好戏汇聚于此”。今天的省京剧院，不止把各地流派的好戏带到武汉，更从这片土地里挖出故事，创作出属于武汉、属于湖北的京剧。
传统京剧伴奏是京胡、京二胡、月琴、三弦、中阮、大阮这“六大件”，这出戏加进了西洋乐器，为的是丰富音乐色彩，而不是改动京剧本体。以前念白就是干念，如今不少念白和情绪对话，都由现场音乐托着，更显生动。
京剧《汉阳造》乐队团队
“我们不是去改变它，而是在原有基础上做音乐色彩的丰富。”湖北省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奏员、乐队指挥别拘一格说。
舞美上走的是虚实相生的路子：多层次、意象化的布景，配合多媒体影像，打破传统舞台的物理局限。张之洞深夜办枪厂的彷徨，和另一时空里朝堂压下来的压力，被置于同一场景——观众站在这头，看着一个人与一个时代较劲。
服装也在参与叙事：张之洞的靛蓝、绛紫、月白官服，随场合更换；工人穿的是硬挺粗麻工装。从官袍的威仪到工装的质朴，本身就是一幅大时代的变奏。
全院一把抓，
老带新磨出来的戏
这台戏是全院上下齐上阵。主要演员十几位，加上群众演员几十号人，全是湖北省京剧院自己的班底，没请外援。
饰演慈禧的一级演员易艳说，院里年轻演员多，不少人没经历过新编戏的创排，进入慢一些。“我们年纪大的老师，不单要把自己的角色把握好，还要帮他们完成每一个角色的唱、做、念、表演。”易艳说，“没有谁摆谱，大家是毫无保留地互相帮。”
湖北省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郭铠宁饰演的是余承钧一角，余承钧祖传三代造枪，心怀家国、一身傲骨。剧里他跟留洋归来的徐志成在造枪上各有主张、存在分歧，可两人的目标始终一致——把枪造出来，抵御外寇。这个角色，正是这出戏里本土造枪人精神的一条主线。郭铠宁用“一颗菜”形容自己台上的状态：“以艺术为根源，向下扎根，向外寻道，向内求心，以此来致敬我们的先辈。”
湖北省京剧院党委书记、副院长朱凤英说，这台戏给剧院带来的，不止是一部新作。“剧目创作与人才梯队建设是有机统一的。”在她看来，通过《汉阳造》的创排，以戏带功、以名家带新秀，让年轻人在这台大戏里挑大梁、长本事，真正做到了排一出戏、带一批人、树一个品牌——既为剧院储备了能扛大梁的后备人才，也让京剧艺术在老中青的接续里一代代传下去。
戏码头的故事，还在接着唱
如今，这台凝聚全院心血的戏，就要作为京剧节开幕大戏，正式与观众见面，让更多年轻人去了解那段历史，也在京剧里感受它独有的魅力，喜欢上、热爱上这门艺术。
一百多年前，张之洞在汉阳造出了那支改变历史的枪；
一百多年后，湖北省京剧院的演员们，用皮黄声腔把这段历史重新搬上舞台。
从汉调北上，到汉阳造——戏码头的故事，一百年后还在接着唱。老唱腔唱新故事，武汉的事，武汉人自己唱给全国听。
演出信息
📅时间：10月15日19:30
📍 地点：洪山礼堂
🎭剧目：京剧《汉阳造》（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开幕大戏）
出品 | 武汉广播电视台
记者 | 姜黎黎 汪思聪
通讯员 | 殷骏 余婧
编辑 | 张馨月
编审 | 陈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