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北大街的“死胡同”:一段被遗忘的城市记忆

云之风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

1、三十、四十年代,东四牌楼路口东侧向北拍摄,可见北洋米庄(老门牌3号)。

翻看东四老照片时,会想到东四北大街的往事。从隆福寺街东口往北直到钱粮胡同,之间有八条小胡同,其中六条是断头路,也就是常说的“死胡同”。六条死胡同中,四条有名字,两条没有名字。从隆福寺街往北数:第一条叫“果局大院”,第二、三条无名,第四条通往轿子胡同,原名“钱满胡同”,后来改名为轿子胡同。

2、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咣顺公棉花蜡铺(老门牌5号)。

从钱满胡同往北,第一条死胡同是“老于王胡同”,第二条是“吉祥大院”,第三条是“澡堂子胡同”,第四条通往轿子胡同,原名“穿堂门”,后也改为轿子胡同。由于隆福寺至钱粮胡同之间有两条轿子胡同,大家一般称这条为“北轿子胡同”,原钱满胡同则称“南轿子胡同”。那么,这些死胡同如何形成、又如何得名?

3、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恒丽号门口(老门牌13号)。

死胡同的成因:从元大都的规划说起

分析这些死胡同形成的原因,要从元大都营建说起。1267年,忽必烈开始在北京建造元大都。需要注意的是,这片土地此前并非荒郊野岭,而是已有近千年建都史的繁华都市。忽必烈没有在金中都原址上扩建,而是到东北郊外新建大都,原因与蒙古铁骑的破坏有关——金中都早已被战火摧残。

4、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疑似恒丽号门口(老门牌13号)。

1215年,成吉思汗的军队攻破金中都后放火。据史料记载,大火烧了一个月,金中都宫殿和大量民居化为灰烬。到忽必烈时期,老城基础设施严重损毁,水源也枯竭。金中都原本依赖的莲花池水系水量太小,无法满足帝国首都几十万人饮水和漕运需求,因此只能在东北郊外,以金朝离宫“大宁宫”为中心规划新都。

5、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大陆银行东四牌楼支行门口(老门牌16号)。

在荒地上建造北京城,首先要有蓝图。要在地上丈量出房屋位置,最简单的方法是“打格子”。因此,北京城街巷形成规整的棋盘式路网,街道纵横交错、横平竖直。正如《马可·波罗游记》所描述,元大都“全城的设计都用直线规划……整个城市按四方形布置,如同一块棋盘”。

6、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大陆银行东四牌楼支行门口(老门牌16号)。

营建的智慧:人力、物流与自然生长

元大都建造是浩大工程,建筑材料来源广泛,采取“就近取材”与“跨区调运”相结合的策略。为满足皇家宫殿对巨大楠木、松木的需求,朝廷派人前往山西五台山、河北北部甚至更远的东北林区采伐,再通过水路或陆路运至大都。据估算,建筑工人、搬运工人、后勤保障以及监工等人员约在三万至几十万人之间。

7、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大陆银行东四牌楼支行门口(老门牌16号)。

在古代,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是极重的后勤负担。如果从江南征调十万民夫到北京修城墙,路上的口粮消耗就足以拖垮国家财政。因此,元代大规模土木工程主要依赖“北方徭役”。史料记载,修筑大都城时,朝廷主要征调河北、山西、山东以及河南一带的民夫。这些地区距北京近,人员调集快,后勤压力相对较小。

8、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大陆银行东四牌楼支行附近(老门牌16号)。

元大都建设更像分布在方圆几十公里内的“巨型流水线”。十几万大军分散在城墙沿线、京郊山区以及新城边缘地带。只有极少数高级官员、顶级营造师和贴身侍卫居住在皇城内部或周边。因此,当时大都城内核心区非常空旷且安保森严,除必要军队外,不可能出现几十万民工挤在皇宫周边的情况。

9、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大陆银行东四牌楼支行附近(老门牌16号)。

皇宫里不能住民工,于是考虑在今天的鼓楼一带沿水系修建民房,鼓楼一带因此成为元代最繁华的商业区,即“斜街市”。这条街顺着积水潭——当时大运河的终点码头——的水岸线自然形成。水陆交通便利,商船靠岸卸货,商贩和老百姓沿水岸摆摊交易,久而久之形成一条与正南正北棋盘式街道相斜交的“斜街”。

10、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二条西口,德茂茶庄门口(老门牌21号)。

《析津志》记载:“钟楼之南,有市曰斜街”,即今天烟袋斜街的前身。这条街的繁华并非偶然:元代大运河漕船可以直接驶入积水潭,使其成为最核心的内河漕运码头。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与北方的皮毛、药材在此交汇,商贩们沿水岸线自然摆摊交易,催生了烟袋斜街一带的市井烟火气。

11、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二条西口,庆明斋饽饽铺门口(老门牌23号)。

为满足日益增长的居住和运输需要,朝廷开始修通中轴线东西两侧的南北大道。南方特有材料,如宫殿地面特制的“金砖”及桐油、生漆等,依赖大运河漕运,于是又修通以东四为中心的东西道路,以保证运输车辆通行。由此形成元大都三大商业中心:积水潭、烟袋斜街一带的斜街市,以万宁桥为界的地安门外十字街,以及以东四为界的东四十字街。

12、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北洋保商银行东城储蓄所门口(老门牌24号)。

南方漕船通过通惠河运抵大都时,从东边齐化门(今朝阳门)进入京城。粮食进城后,为减少陆路运输成本,朝廷直接在城门内侧街道两旁设立庞大粮仓群。“仓廪”催生“市井”:押粮官和脚夫需要吃饭住店,于是饭馆、客栈、茶棚应运而生;运粮需要骡马,因此这一带出现大量车马店、铁匠铺;大宗粮食交易和人员流动带来金融需求,钱庄和当铺也随之兴起。

13、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北洋保商银行东城储蓄所门口(老门牌24号)。

胡同的“生长”:从地皮到死胡同

元大都初建时,大街、小巷骨架已经规划好。街道宽度有严格等级:大街24步宽,小街12步宽,胡同宽6步。这像画好格子纸,定下主干道位置。而院落则“见缝插针”长出来:在主干道之间,政府划出一个个地块,分配的是地皮而不是建好的房子。老百姓拿到地后需要自己建造房屋,所以严格来说不是“买房”,而是“买地建房”。

14、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德丰号茶庄门口(老门牌27号)。

老百姓买地建房,按照“前堂后寝”的传统四合院模式,一家挨着一家盖。北方为了采光和保暖,房子必须坐北朝南,院落只能一排排平行排列。胡同则是“生活逼出来”的通道:一排排房子建好后,前后左右的人需要进出,于是房子之间自然挤出一条条窄窄过道。皇城东侧及东南部被划定为王公贵族宅邸区,这些区域极其规整,院落宏大。

15、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东侧,正兴斋饽饽铺门口(老门牌28号)。

普通百姓一户可以分到“一份”地,约八亩,但每家经济条件不同,院子进深也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附带着跨院。这导致夹在中间的通道宽窄不一、弯弯曲曲。有些人家在自家院子里盖房子,把原本可能延伸的路堵死;或者两排房子没对齐,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墙根。这种断头路在北京话里叫“死胡同”,是极其典型的生活痕迹。

16、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西侧,蕙兰芳香蜡店门口(老门牌542号)。

明朝迁都北京后,在元大都基础上进行改建和扩建,基本保留元代胡同格局,但将一些死胡同打通,或者将部分宽胡同缩窄、窄胡同拓宽,使其更符合实际交通和居住需求。清代北京城市格局发生重大变化,清初实行“满汉分居”政策,内城主要由八旗子弟居住,外城则主要由汉族百姓和商贾居住,胡同变得更加密集、曲折,充满市井烟火气。

17、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西侧,全德昌海味店门前(老门牌513号)。

东四北几条死胡同的往事

“澡堂子胡同”位于北轿子胡同南侧第一条,因有一家澡堂子而得名。这家澡堂子名叫“儒芳园”,老板叫田世芳,河北定兴人。澡堂子有楼房两间,平房五十多间,设八十张床、一个盆塘、一个池堂。解放后没几年就停业了。澡堂子胡同分两部分:一进口是胡同,两边是住户,南面六门六户,北面三门七户,后面是大杂院七户。

18、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西侧,全德昌海味店门口(老门牌513号)。

从澡堂子胡同往南的死胡同叫“吉祥大院”,原名为“吉祥胡同”。在《乾隆京城全图》中,这里原是一座大宅院,本没有小路。后来大宅院被分割成一户户住家,住在里面的住户要出来,必然要修一条小路,于是便有了吉祥胡同。大院走到西边尽头是一间住房,也许这就是“胡同”改为“大院”的原因。

19、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西侧聚盛玻璃铺(老门牌496号)。

从吉祥大院再往南就是“老于王胡同”。这是一条较短的支巷。这类以姓氏、职业或地标命名的胡同在东四地区非常常见,反映了老北京的社区结构和人文历史。

20、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路口往西北拍摄。

从老于王胡同往南就是“南轿子胡同”。过了南轿子胡同,有两条没有名字的死胡同。在《乾隆京城全图》中,这里都是大院,估计也是分户以后修出来的小胡同。再往南就是“果局大院”,分析可能因清代曾设“果局”(水果官署)而得名,后因院落分割,内部形成封闭,成为功能性死胡同。原来的果局大院还要再往南一些,后来南边盖了大楼,果局大院便北移了数米。

21、三十、四十年代,东四北大街路口往东北拍摄。

结语

这些死胡同多形成于明清时期,是传统四合院布局的自然产物,后因城市现代化改造、单位大院建设、商业开发等原因,部分巷道被封闭或截断。这些“死胡同”虽然不长,但承载着东四地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可以说,北京的大街代表着皇权和秩序,而那些弯弯曲曲、充满烟火气的胡同,则代表着老百姓真实的生活轨迹。

22、1950年版《北京市分区详图》东四北大街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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