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市志援应急救援服务中心(简称“北京志援”),一面锦旗上写着“有你们,我爸从月球回家了”。
一位走失3天的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被找到时,曾和志愿者开玩笑:“我去月球旅行了。”事后,老人女儿把这句话印上锦旗,感谢志愿者的付出。
成立10年来,北京志援已帮助1000多个家庭寻回走失的失智老人。无论老人在哪儿,我们都会带您回家。
北京志援位于西城区一处居民小区的地下室,墙上挂满锦旗。这支队伍专注搜救失智老人,起因是2016年冬天的一次街头“偶遇”。
那天,在朝阳区酒仙桥附近,苏敩被一位老太太拉住,询问粮店怎么走。当时苏敩是一支山野救援志愿队队长,自己的姥姥也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他很快意识到老人可能走丢了。
苏敩赶紧报警并陪伴老人等待。民警到场后,在老人身上找到了家属联系卡。事后,苏敩了解到,老人是4天前在丰台区卢沟桥走失的,大冷天已在外面游荡了几十公里。
这件事让苏敩深受触动。他决定与几位志愿者共同组建“北京志援”,并发起“救在身边·益起回家”志愿项目(简称“老人回家”项目),专门搜救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有认知障碍的走失老人。
数据显示,我国现有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病人数近1700万,近一年发生走失意外的患者为17.4%,大约每6位病患中就有1位曾经走失。
成立10年,“老人回家”项目平均每年接到100余起求助,共计找回1000余名走失老人。
北京志援另一位创始人王红梅说,寻找失智老人并非单纯靠热情、拼体力的“人海战术”就能完成,而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团队也在不断探索完善更快捷的寻人方法。
33岁的张奇本职是某企业员工,加入北京志援已有9年,目前是“老人回家”项目后方指挥,也是求助热线(18510393258)的接听者。
张奇的首要工作是安抚家属情绪,并从他们的表述中筛选老人走失时间、地点、外貌等关键信息。他提到,有的家属提供的信息并不完全准确:有的不与老人生活在一起,记不清老人当天穿着;有的觉得老人行动迟缓,但监控里老人行走速度极快;有的家属没有老人清晰近照,只能提供翻拍的身份证。
张奇说,求助家属大多已同时报警,因此团队会以家属从派出所得到的有效信息为准,例如警方探头在何时何地拍到老人最后出现的身影。收集信息后,团队会发到内部的走失老人险情研判群,并在家属同意后,在各大网络平台发布寻人启事。
此时搜救重心虽已转向现场,但张奇和后方队员仍在不断搜集更详细信息。老人的成长背景、生活习惯等线索尤为重要。
张奇举例,有的老人平常出门会随身携带公交卡,也会刷卡坐车,他便提醒家属向公交公司查询老人乘车记录。在一次搜救中,这一方向得到验证:老人是在公交车终点站火车站下的车。
当大家赶到火车站时,老人已登上前往山西大同的列车。家属立即通过火车站派出所联系上列车长和乘警,最终在大同站成功接回老人。张奇说,老人的童年在山西度过,这是他脑海中仅存且反复出现的记忆片段。
53岁的郝建是“老人回家”项目前方指挥,也是利用业余时间做公益的志愿者。虽然只有4年多带队经验,但他参与的100起寻人任务成功率达到100%。在他看来,寻人既需要理性推理,也需要感性沟通。
郝建说,首先要正确认知阿尔茨海默病:患病老人只是活在旧记忆里,但仍保留趋利避害的生理本能。一些案例中,老人没有像家属设想的那样顶着烈日或暴雨赶路,也没有在黑夜里选择无照明的野路。
不少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还有一个特点,不会主动向任何人求助,只会按照自己的意识一直走,行走距离和方位往往出人意料。
郝建参与过的一次搜救耗时三天四夜。一位外地来京旅游的老人在丰台区走失后,途经通州区来到河北三河市,之后到达天津蓟州区,短暂停留后又再次回到三河市,跨度超200公里。
当时老人的儿子压力特别大。他不顾其他兄弟姐妹反对,趁着父亲还能记一点事,专门带老人来北京看天安门,没想到一扭头老人就走丢了。郝建根据监控视频一路追赶,在通州区潮白河附近的一处探头发现关键线索:老人往河北方向去了。
郝建说,监控视频是寻人的重要线索,即便探头没有拍到老人的行踪,也能据此反推老人的其他去向。除了警方提供的警用探头信息,他和队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查询民用探头,有时更需要沟通技巧。
在一次深夜荒野寻人任务中,一处厂区门口的探头成为唯一线索,但门卫大爷拒绝调取。年轻队员沟通无果后,郝建走到近前,讲了走失老人面临的危险和家属的煎熬,最后门卫同意查看监控视频。
作为民间志愿团队,北京志援一直在探索更高效的寻人方法。队员董致澄今年19岁,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大一新生,高一时就加入北京志援,成为“老人回家”项目后方队员。他说,家里有老人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病,当近亲得了这个病,才真正体会到家属面对老人走失时的无助。
在董致澄看来,“老人回家”项目虽然运转顺利,但仍存在线索分散繁杂、人工整理低效、志愿者缺乏精准指引和安全保障等短板,平均每起12小时的搜救时长仍有提升空间。
今年夏天,懂编程且对AI感兴趣的董致澄利用高考后的暑假,联合另一位志愿者、北京工业大学大二学生孙语非,开发出“安归”AI寻人辅助系统。
董致澄介绍,“安归”系统基于阿里云“百炼”的算力平台、千问的信息理解能力及高德地图的空间协作能力,分为家属端、志愿者端和指挥端。通过AI技术,辅助家属补充关键信息,梳理和核对线索,结合地图形成更清晰的搜救方向,让指挥人员更快研判,也让一线志愿者更明确地了解任务和搜索范围。
在志愿者端,系统支持实时语音通话,不仅能捕捉关键信息,还会按照时间线实时记录志愿者的搜救轨迹,自动绘制轨迹图,清晰区分已搜救区域和未搜救区域,避免重复或遗漏。同时,系统会在地图上标注各类特殊地点,尤其是极端天气、偏远地段、暴晒道路、地质灾害的区域,主动向志愿者推送安全提醒和关怀提示,保障志愿者的人身安全。
董致澄特别提到,团队为“安归”设定了底层逻辑:AI提供的参考建议只有经负责人核验确认后,才能进入搜救行动。线索确认、任务发布和搜救决策始终由人来完成。
目前,“安归”已在北京志援内部启动测试,首批实训覆盖200余名志愿者,未来还将辅助更多志愿者参与真实搜救。董致澄说:“我们希望老人能够平安回家,也希望每一个出去寻找老人的志愿者,都能够平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