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到故乡山东菏泽小住，闲暇之时，与几位喜欢乡邦文物、考古的朋友聚在一起，聊得热闹非常。我想起《荀子·性恶》中所说的“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觉得我们的坐言起行应该连贯起来，光闷在屋子里空谈不行，还是应该到田野实地去考察一下。于是大家约定了一个时间，准备到附近几个新发现的点去转转。我们出行的主要筹划者是王君，他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刚从区文化和旅游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对于家乡的文化事业特别热衷。王君和当地的相关部门很熟，把这事和几个朋友一说，他们都极赞成。区委统战部一位四十多岁、非常干练的女部长自告奋勇地给我们当司机，她是清末四大奇案当事人之一马新贻的族人、同乡，这次去的地方离她老家马垓不远。同行者还有一位考古专家田君，他还是一位剧作家，负责给我们介绍情况。
我们要寻访的第一个地方是成阳故城，据介绍，成阳一名，《史记》写作城阳，在今菏泽城东北的胡集村东。遗址下层存有龙山文化遗存，后世有文献记载此地为尧时都邑所在；现存城垣主体为汉代所筑。汉高祖十二年，置成阳侯国，汉建元元年，设成阳县，属济阴郡。汉代皇室自称帝尧后裔，将成阳定为祭祀帝尧的场所。成阳故城历秦、汉、魏、晋，北齐废。唐于此城复置雷泽县，属濮州，历唐、五代、宋。金贞祐二年废县为镇，后圮于黄泛，明代于此置平阳屯。成阳故城最早发现于1958年，2007年至2008年，经考古调查与试掘，确认了成阳故城与尧陵遗址的性质。2017年，经发掘最终认定成阳故城墙体南墙长1475米，北墙长1457米，东墙长690米，西墙长700米，面积达100多万平方米。城垣在汉代大规模修筑，延续千余年。之后被洪水淹没、黄土覆盖于地下，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挖掘出来。
成阳故城地域现在“胡集村”的名字我倒很熟。因为我小时候，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它属于胡集公社，这里曾出现过一位闻名全国的劳动模范，那就是领导群众治沙的胡集村党支部书记胡景灿，他曾被周恩来总理接见，担任过中共全国第九、第十、第十一次代表大会代表，于1984年去世。当时胡集这一带属于大风肆虐、黄沙弥漫的黄泛区，与河南兰考的情况相似，两地实际相距也不是很远，胡景灿和焦裕禄一样，都以领导治沙工作著称。
那天，我们乘坐的汽车从城里出发，一路向东，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成阳故城，但因为故城还是考古重地，没有开放，外边围着围挡，所以我们只能在外围遥望一下，没能进去。故城旁边都是一马平川、一望无际的田野庄稼，如果没人告知，谁也不知道这底下埋着一把可以开启我们华夏文明起源之谜的钥匙。成阳故城——尧陵发现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把传说中的唐尧文化从神话传说，从文献记载，推进到有地下考古遗存可相互参证的层面，佐证了黄河下游是华夏早期文明的核心起源地之一。
离成阳故城不远，就是成阳尧陵。现在存世的尧陵颇多，关于真正的尧陵究竟何在，存在一些争议。现有的尧陵著名的有山西临汾尧陵、山东东平尧陵、山东菏泽鄄城谷林尧陵等，其中山西尧陵的相关记载比较丰富：《汉书·地理志》中提到，“河东郡平阳，尧都在此，有尧陵”，平阳即现在的临汾。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也明确记载“尧陵在城东郭外，涝水之北”，位置也与如今临汾尧陵相吻合。后续的《太平寰宇记》《平阳府志》等地方史志也延续了这一说法，且此处现存明清时期的祭祀建筑，历史祭祀活动延续时间较长。但结合地下考古发现，山东菏泽尧陵的证据现在越来越充分，《吕氏春秋》记载：“尧葬谷林”，“谷林”现在地名未改，就在菏泽市鄄城县境内。《新唐书·地理志》《元丰九域志》也都标注曹州（今菏泽）有尧陵，2011年12月，鄄城县富春乡水利部门在尧陵陵区范围内开展水利工程施工时，意外挖到了石质构件，当地文物部门接到报告后，随即赶到现场开展抢救性发掘。经过近一个月的清理，一共出土完整石构件105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刻有“榖林云日”四个楷书大字的正间额枋，落款明确为“乾隆四年蒲月谷旦”，坐实了牌坊的修建年代。额枋“云日”指的就是帝尧，出自《史记》对尧“就之如日，望之如云”的赞誉，象征其德泽如云、如日般普照大地。综合文献与考古线索，不少学者认为尧原始葬地在菏泽，当然尧陵地望之争并未平息。至于菏泽这两处尧陵，我觉得彼此并不矛盾，因为成阳靠近黄河，常有水灾，祭祀不便，可能就置备一个预备方案，成阳淹了就改为距此不远的谷林，两者何为先，我认为是成阳，因为成阳不但有尧陵，还有尧的母亲庆都的陵墓，结合史籍记录和考古发现，成阳尧陵的领先性或许已基本确认：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曾精确表述：“今成阳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尧母庆都陵”，二者毗邻相依，符合上古时期王族母子同域归葬的礼制。《汉书·地理志》也明确记载济阴郡成阳县“有尧冢、灵台”，灵台就是祭祀尧母的场所，汉章帝时期还曾专门遣使祭祀尧母，说明从汉代开始，成阳就是尧母庆都陵所在地。目前，成阳故城（菏泽牡丹区胡集镇）的考古勘探已经基本确认，在尧陵南侧1公里左右，确实存在和文献记载位置吻合的古代大型遗址，与传世文献的记录基本吻合。
历史上关于尧陵地点的争议早就发生过，清乾隆年间还曾引发尧陵地点的朝堂争议，乾隆初期，山东巡抚岳浚主张祭祀地在山东濮州（今鄄城）。后来，有官员认为应在山西平阳（临汾），最终乾隆帝维持了在濮州祭祀的传统。古雷泽区域祭尧传统可追溯至公元85年，后来祭祀重心转移到鄄城谷林，官方祭祀延续至1905年，历时一千八百余年。而临汾尧陵的大规模祭祀活动主要是近现代恢复的，历史延续性较弱。大致来说，汉代至北宋时期的祭祀是以山东菏泽尧陵为核心的，有说东汉朝廷在今山东菏泽鄄城尧陵设立官方祭祀，此后延续近千年。唐代，官方祭祀地点未变，唐太宗李世民东征时曾途经临汾拜谒当地尧祠，但未将其列为国家级祭祀场所。北宋末年，黄河泛滥导致菏泽尧陵被洪水淹没，祭祀活动被迫临时迁至山东东平，形成“东平祭尧”的过渡状态。金元时期，菏泽尧陵因黄河泥沙淤积彻底堙没，官方祭祀长期在东平延续，乾隆元年（1736），山东巡抚岳浚上书朝廷，考证菏泽尧陵为历史原址，请求恢复祭祀。后来，乾隆帝批准在菏泽重建尧陵，并御书“榖林云日”牌坊，形成东平与菏泽两地同时祭祀的局面。乾隆后期，乾隆帝曾派人赴菏泽鄄城谷林尧陵拜谒，进一步确认其地位，但东平尧陵的官方祭祀也未完全废止。清末至民国时期，菏泽尧陵再次被黄河淹没，祭祀活动中断；而临汾尧陵因地处相对稳定的山西南部，逐渐成为民间祭祀的主要场所。也就是说菏泽的尧陵因为处于黄泛区的原因，经常没于洪水，所以祭祀地改为别处，但若追溯本源，很多学者认为尧陵原址在菏泽。
关于菏泽境内的成阳尧陵和谷林尧陵之争，两地相距只有四十余里地，更像是一体两分，2017年学界召开“成阳故城与帝尧陵研讨会”，重新确认成阳尧陵的遗址价值，这相当于一次复古性回归，尧陵何家正统、先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华夏文明始祖心中涌起的发自内心的温情和敬意。
现在的成阳尧陵已被建成尧陵寻根文化区。目前建成的景观包括：帝尧庙、祭祀广场、尧鼎等，整体氛围庄严肃穆，气势宏伟。自2016年起，当地开始举行全国性大型祭奠活动，每年农历二月初十还会举办尧王诞辰传统庙会，吸引周边近万名群众参与。尧陵的封土堆很大，上面植被丰茂，四周筑有保护性的水泥围墙。尧陵遗址文保碑立于附近田野之中，野花掩映，微风轻拂，气氛宁静安详，让人流连忘返。
中午时分，我们到约好的雷泽古寺参观、就餐。雷泽古寺是黄河文明与佛教文化交融的千年古刹，就在上古雷泽（又称雷夏泽）遗址东南侧，毗邻成阳故城。这里是传说中华胥履迹生伏羲、舜帝渔猎雷泽的文化发源地，被誉为“龙凤之源、尧舜故里”。据《重修雷泽寺碑记》记载，雷泽古寺始建于隋炀帝大业元年（605）。相传隋炀帝为镇伏黄河水患，依高僧建议在雷泽县城东大街建寺，此后唐宋至明清时期，一直被奉为当地政府唯一官寺。唐代时寺院香火鼎盛，古柏苍翠，殿宇壮观，高僧辈出，成为华夏佛门圣地。金大定八年（1168），寺院被黄河淤沙淹没；明清时期曾多次在原址重建和重修，最后一次大规模重修是在乾隆五十九年（1794），由法贤和尚率众恢复祖刹，碑文记载当时“晨钟暮鼓，金装石碑，佛像煌煌，僧众云集”。清末民初寺院再度荒废，“文革”期间被破坏殆尽，仅遗一钟一残碑。2008年，由释道续法师牵头，启动了雷泽古寺复建工程，在当地政府和信众的大力支持下，短短几年，一座美轮美奂的辉煌殿宇拔地而起，初成规模。
释道续法师年纪不大，四十岁出头，出生于新疆，出家之后走过很多地方，最后落脚于此，发愿在一片废墟上重建雷泽古寺。他是一位身体力行的苦行者，不但是一个出家人，还是一个建筑设计师、泥瓦匠、油漆匠，总之只要建庙需要什么，他就去干什么，尽量亲力亲为，把质量搞到最好、成本降到最低。在他的主持下，古寺由此重光。
下午，我们踏上了归程，汽车在四通八达的原野上纵情地驰骋，我感到自己与乡土的情感又深了一层，心与脚下的这片土地贴得更紧了。（作者 耿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