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柴枫桔 见习记者 徐千然 龚善美 摄影报道
老建筑、古街巷承载着一座城市的记忆，但这些历史遗存一旦闲置封闭，就很容易慢慢老化衰败。单纯把老屋圈起来“静态保护”，很难长久维持，如何让它们持续“活”在当下，一直是城市更新里的一道难题。
今年发布的《四川省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到，推进活化利用和活态传承。支持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工业遗产、历史文化街区、历史地段等开展活化利用，鼓励在落实保护要求的前提下，引入新业态、植入新功能，同时避免过度商业化、同质化。
在四川，自贡贡井老街河街与乐山苏稽古镇，就探索出两种不同的活态保护路径。两地从文旅和民生不同侧重，在保护与利用之间寻找平衡点，为历史文化街区活化提供了接地气的实践样本。9月底，封面新闻记者实地探访，试图找到兼顾历史文化街区民生改善与业态发展的解题思路。
贡井老街河街建筑留存着大量的历史信息。
重续竹泥老工艺
贡井老街修旧如旧，兼顾历史与民生
在贡井老街河街，记者看到了本地特色的竹编夹泥墙，从外墙面看，一根根本地慈竹被理直、编排，扎成墙体骨架，再分层敷上草筋泥，这是川南穿斗结构民居特色的墙面肌理。
“要想‘复原’老工艺其实很难。”四川省第十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现场负责人陈岗提到，竹木选材有着硬性门槛，承重的木柱，树龄至少要达到3至5年，才能满足结构安全。为了让老墙既保留原貌又更加耐用，团队还改良了面层材料，用纸筋灰替换传统石灰、石膏，维持古朴外观的同时提升墙体强度，减少后期开裂。
不只是当地特色的竹编夹泥墙需要传承与保护，贡井老街河街留存着盐业兴盛时期形成的城镇格局，建筑留存着大量的历史信息。
竹编夹泥墙墙体老化脱落后，裸露出内层的样貌。
2024年，自贡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提升项目入选文化保护传承利用“专精特新”项目，概算总投资2.48亿元，覆盖29处历史建筑、16处传统风貌建筑、15条历史街巷以及32处历史院落，计划修缮既有建筑15345平方米，整治街巷外立面43301平方米，同步完善道路、管线、消防、安防等配套设施。
“我们严格恪守‘原性质、原结构、原工艺、原材料’的‘修旧如旧’原则，不搞大拆大建。”自贡市住建局高级工程师王秀英举例，清代刘氏宅的修缮，是这套保护理念的典型样本。“我们在施工中，仅拆除后期住户私自搭建的砖砌体，还原宅院原始形制；老宅原有的木门、雕花构件、驼峰、原有地面都尽可能保留，只开展防虫、防腐、防火、防潮的保护性处置。”
刘氏宅屋顶，新旧建筑对比鲜明。
据了解，项目采用 “先示范、后铺开” 的推进方案，选取两处宅院和一条街巷作为示范段。老屋修缮选用什么材料、沿用何种传统工艺、如何控制造价，都先在示范段试验打磨，形成成熟方案之后，再推广至整片街区。项目于今年1月启动历史建筑修缮，目前，示范段院落与街巷立面施工已接近收尾。
和很多以旅游开发为导向的古镇改造不同，记者观察到，街区覆盖大量原住居民，而街巷保护的目的，更多是在保护建筑本体的前提下提升居住功能。
改造前期，工作人员逐户走访，收集居民的现实诉求，把日常民生细节纳入改造方案，同时，施工需要最大限度减少对群众生活的干扰。考虑历史建筑主体不能随意凿墙埋管，管线尽量沿院落边缘布设，在保护建筑本体的前提下提升居住功能。
自贡历史文化街区覆盖大量原住居民。
未来，街区还将配套火情监测、客流监测等智慧管控系统，让老街留住古朴的外在风貌，也拥有现代化的内里设施。
王秀英透露，整体工程预计2027年12月竣工。项目完工后，老街河街668户居民将享受到改造红利。
工人正在使用竹编夹泥墙工艺。
巧设小院联盟
苏稽古镇以特色美食为引，盘活历史街区
背靠峨眉河，有着1400多年建城史的苏稽古镇，因跷脚牛肉闻名远近。完整保留“一河三场”传统空间格局与18条历史街巷的这片街区，2020年正式获评四川省历史文化街区，街区留存41处历史建筑，坐拥跷脚牛肉汤锅习俗、苏稽香油米花糖制作技艺等省市级非遗资源。
多年来，古镇坚持小规模渐进式更新，累计投入约3亿元，遵循“政府主导、公众参与、以修为主、渐进改善”思路，以绣花功夫修缮老屋、完善配套，不大拆大建，守住古街原有风貌。
记者来到乐山苏稽古镇，临街的川式多层民居古意盎然，沿街店铺招牌醒目，老石桥跷脚牛肉、英子油炸等本地特色美食门店一字排开。虽是工作日，古镇现场客流依旧不错，街巷里游人往来，不少食客落座品尝跷脚牛肉、油炸小吃，烟火气扑面而来。
“遇到节假日，这里都挪不开脚。”乐山市苏稽镇文化和旅游服务中心主任王洁玉介绍，今年“五一”假期，苏稽接待游客超52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5900万元；2025年古镇接待游客超1100万人次，旅游消费总额突破10亿元。
苏稽古镇峨眉河古桥。
如何突破同质化难题，盘活闲置老院落？王洁玉提到，苏稽古镇组建了小院联盟，引导30余个老院落差异化转型，深耕民宿、茶咖、手作体验、非遗研学、旅拍等多元业态，坚持一院一韵，不搞统一装修，鼓励每家院落深挖独有的亮点。商户之间定期碰面，互通经营思路、联合策划活动，互相导流，不再各自为战。
“以前游客吃完跷脚牛肉就直接离开，现在不少食客饭后会到小院小坐喝茶，等候晚间的演出，实实在在留住了客人。”周村古院主理人陈欣，是小院联盟最早一批参与者，联盟的首次碰头会就设在她的院落里。这家跷脚牛肉店的故事始于1998年，当年陈欣的父亲拿出2000元钱，改造自家房屋，开出一间50平方米的小门市。
2022年，陈欣返乡接手家族生意，在原有餐饮基础上拓展新业态：打造跷脚牛肉非遗研学项目，带领孩子认识香料、溯源美食文化；同时在古镇核心区落地新中式下午茶与小酒馆。加入联盟之后，院落被纳入古镇官方游玩线路。
端午节的苏稽古镇。乐山市住建局供图
人气兴旺带来的不只是商户营收增长，更给历史建筑保护注入内生动力。乐山市市中区住建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不少老院落产权归私人所有。闲置老屋缺少管护，破损速度会持续加快；当老房子持续投入使用、产生稳定烟火气，建筑自然老化周期会得到延缓。院落经营产生收益，产权人才能主动愿意投入资金，持续开展修缮维护，真正实现以用促保。
苏稽的活化路径，和自贡贡井老街的保护思路形成有趣对照。贡井的修缮瞄准原住居民的居住需求，把老屋改造和日常生活品质提升绑定；苏稽则以文旅业态活化为抓手，依托小院联盟激活老建筑商业价值。两种模式侧重点不同，但内核高度一致：历史街区保护不能只停留在静态保存，要让老建筑持续被人使用，让古街巷真正融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