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过一番排兵布阵,上海昆剧团2026年“五子登科”演出季,主推以“昆三班”为主的五个个人专场,其中三个男角儿,行当分别是:丑、净和昆曲行不可或缺的小生。

谭笑是丑行演员中帅的那一种,帅到能在《牡丹亭》里演大花神,满头簪花,为百花代言;也能演美猴王,眨着一双框金美目,将手中神棒舞出金星四溅的神幻境界。专场中,谭笑首出戏《借扇》,扮的就是孙悟空——翻飞腾挪、灵动诙谐,尽显武丑上天入地之能耐。单出《借扇》少说也演了上百年。上世纪初就是南方昆班的“吃饭戏”,演爆过旧时上海滩的“新舞台”“大世界”。这一棒传到谭笑这一辈,谱系很清晰;技艺有精进,戏格不降维,看起来依然簇新。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一进一出,谭笑以凌空窜毛、旋子360°下高台等绝技交代得一清二楚。年轻观众看后不禁叹服:“好是真好。这点事轮到戏曲说,何须借助‘无人机’技术,老祖宗四两拨千斤,早把它玩明白。”我听过,一笑,甚是认同。谭笑另两出戏《访鼠测字》《活捉》,由“昆大班”名丑刘异龙老师亲授。刘老师是业内公认的“戏精”,两出戏被他演绎得出神入化,很难超越。谭笑敢在个人专场上演,既是挑战自己,也是告慰恩师。懂行人都说“谭笑学得扎实”。这话另一番意思是,老师教得认真仔细。学生身上“有没有”,全看老师有没有把旮旮旯旯里的戏“抠”到位,这在戏曲行早已成为共识。这一晚,谭笑勾鼠相,抹鬼脸,给出丑行中最丑的两张脸,但观众依然觉得他帅,“丑行戏看的是鲜龙活跳,不以扮相论俊丑”,我以为观众是识货的,很可爱。

谭笑在《借扇》中饰孙悟空
昆曲行有句老话:千生万旦,一净难求。今天昆剧舞台上“花脸戏”少,兴许和这行当出角儿难有关,但我以为,这不是全部原因。客观看,是历史遗存现象。正因为如此,以吴双为代表的这一辈“昆净”责任更大,传承创新的担子更重。吴双个人专场推出的两出戏颇有讲究:《北诈》为元杂剧《不伏老》第三折,讲唐代老将尉迟恭“受屈拒征”的事。原本叫《装疯》,因整出戏唱北曲越调,后人便习惯称作《北诈》。据传,有一出《南诈》与之呼应,代表了南北昆曲的两脉,但年代久远,基本失传。“传字辈”邵传镛能演《北诈》。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邵老先生演过一个片段,此后几乎没有在舞台上见过。吴双的《北诈》基本依循“传字辈”戏路,其中是否融入北昆名家侯玉山的表演精华,我想,一定会有。吴双通过融会贯通,让一出几近失传但戏剧性很强的花脸戏重现舞台,是很有价值的,从今往后“昆净”戏库里就多了一出有观众缘的好戏。《失箸》是出新创戏。前几年参加市里新剧目评选,为它的参评资格起争议。了解后方知,确实不是传承的老戏,而是由吴双自编自演,取材于《三国志》“闻雷失箸”的典故。尚长荣先生看后也认为《失箸》的品相到了“新旧莫辨”的程度,他赞赏地说:说明年轻一代把握了传统经典折子戏的精髓,很有悟性,很宝贵。我想,尚老赞的是吴双这代人的追求,那就是:以传统戏为主的昆曲,如何做到“老戏不老态龙钟,新戏不脱胎换骨”。

吴双在《北诈》中饰尉迟恭
黎安筹备个人专场,没有将自己置于“舒适区”,选戏码的标准是“心头好”。他不在意是否是“生戏”——观众陌生,自己也是第一次演。这点很有“师哥”风范,就像家中长子,总惦记多挣些“家当”,让年幼的弟妹们吃得饱一点好一点,自己受点苦不在话下。出于这种为昆曲积攒“家当”的心思,他选的第一出,是学了25年没敢演的《拆书》。当年俞振飞大师演此剧,将其中【一江风】【红衲袄】两支曲子的“水磨”韵味发挥到极致。面对一座峰峦敢不敢去攀缘?关乎心性,关乎信念,也将见证一个人的成长和成熟。在岳美缇老师的精心点拨下,黎安初演《拆书》,完成度很高,不仅很好展现了“唱情不唱谱”的“俞门”精髓,也把一个骄娇二气全占的角色演得格外鲜灵讨喜。《男祭》是出著名的唱功戏,其中一支《北双调折桂令》用赠板,这在《振飞曲谱》中也属孤例,演唱难度很高。黎安挑战《男祭》出于一个单纯的心结:上海昆剧舞台不见传承。据黎安回顾,这出戏从口传心授、抄谱拍曲到参考纸面留档,三代人前后经过了45年,才终于将它完整呈现于舞台,而将“梦中情戏”真正变为观众的“心头好”,则是黎安这一代传承人真诚而坚韧的心愿。说到唱功,我曾用数百字篇幅描述过黎安的唱,当时有一句话这样说:一千个人狂欢不难,一千个人静默不易。黎安就是一个能让场子里千人屏息、静心听唱的演员。对于他的《男祭》,其他溢美之词都抵不过此一刻的鸦雀无声。

黎安在《男祭》中饰王十朋
说件小事:某日,我走进剧场,见黎安早早坐在观众席,不禁问,你不是下午刚从香港演出回来吗?他淡然回应:“老师,我喜欢看戏”。我自是明白事情并非他说的那么简单——但凡成角儿,必有求知若渴、广收博纳的一面,而内心的安静则是听见真理的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