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西樵山南麓还笼在一层薄雾里。桑基鱼塘的增氧机持续工作着，水面漾开细密波纹，山峦在天幕下横卧成一道青黛色的剪影。
每逢出塘的日子，凌晨的儒溪村变得热闹起来。捕鱼队的村民们一行十余人，踏着露水、穿上捕鱼服下塘扎网。一尾银鱼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唤醒沉睡的水乡。
桑基渔歌 容铸华摄
佛山市南海区西樵镇儒溪村，背靠西樵山，紧挨桑园围水脉。八百年前，先民在这片水潦之地扎下营盘；八百年后，这座村子乘着“百千万工程”与环两江先行区的东风，把一方水土铺展成了新的时代答卷。
西樵山下，古村藏于桑园间
南宋末年，中原南迁的先民沿西江、北江一路南下，见西樵山南麓地势低洼、水网密布，便在此停舟。他们担沙筑堤、抛石砌围，把一片水草丰茂的蛮荒之地，一寸寸改造成鱼塘与桑田。
图源：西樵镇儒溪村
村子最早叫金瓯堡，属南海县。到了清光绪年间，村里耕读之风日盛，人们以“儒”名之，唤作“儒村”。上世纪50年代初，儒村与田溪等村联片土改，各取一字，才有了“儒溪”。
一个“儒”字是文脉，一个“溪”字是活水——这条村的根骨，从一开始就写进了名字里。
图源：南海旅游微信公众号
进村的头一道门户，是一座叫“儒林首第”的门楼。旧时凡入儒村者，必从门下经过。门楼早已毁于岁月，那块断成几截的石匾却被人细心收藏。它曾在2008年重建新桥时被当作桥墩，又幸运地被挖出、拼回。几道裂痕斑斑驳驳，像是这座村子写给自己的传记。门楼之内，以一座拱桥为界，东北为上儒，西南为下儒。
水，是儒溪与生俱来的底色。村边那条官山水道，明清时称“樵湖”。清乾隆《西樵山志》记载，湖水自江浦绕山而西，曲折潆洄、山色交映。明朝理学名家湛若水游历西樵，惊叹这里“不异浙之鉴湖风景”，特意上书官府立碑保护，标为“十八曲”。
图源：南海西樵微信公众号
如今，官山水道依旧九弯十八曲地环绕西樵山，只在儒溪一地，就分出新涌、赵家涌、江边涌、儒溪大涌等一干支流。本地人自己也说不清村里到底有多少条河涌，只知道河涌纵横之处，就是人家、就是烟火。
而儒溪，处在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桑园围的核心腹地。桑园围始建于北宋，由北江、西江的大堤合围而成，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基围水利工程，清代被称作“近省第一沃壤”“粤东粮命最大之区”，2020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塘基种桑、桑叶养蚕、蚕沙喂鱼、塘泥肥桑……桑基鱼塘的古老智慧，正是从这里孕育，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儒溪世代“养鱼种稻”，便是这一循环的活态传承，也是当地村民安身立命之本。
祠宇留痕，耕读余韵漫乡隅
水润乡土，亦滋养文脉。
儒溪村里，静立着一座老家宗祠。祠堂约莫六百年历史，始建于清道光五年，民国二十二年与2005年两度重修，花岗岩墙脚、青砖清水墙、人字山墙，是岭南祠堂最素净也最庄重的模样。
老家宗祠 唐格桢摄
老氏一族自九江沙头世老村分支而来，族中人口不过一百六十余人，却把一支血脉的来路记得清清楚楚：先祖本是中原河南人，原姓“戴”，因受封“老桃地”，为铭记皇恩浩荡，遂改姓“老”。南宋末年，几经辗转，经南雄珠玑巷顺水路抵达九江，上岸择地，从此在桑园围里扎下根来。
祠堂的梁坊间雕着古老的木刻，檐廊上绘着淡雅的壁画。对“老”姓族人而言，祠堂从来不只是祭祀的场所，而是魂牵梦绕的来处。“只要回乡，就想到祖祠走一走、看一看。”这句话，是许多在外“老”姓族人心里共同的话。
儒溪自古重文。清代乾隆年间，乡贤岑怀瑾出钱出力，修葺西樵山的三湖书院；光绪年间，余赞年金榜题名、入翰林院，是村里文脉最亮的一笔。而真正让儒溪声名远播的，是有“文化书使”之称的石景宜。这位著名的出版家、爱国侨领，毕生向祖国各地的图书馆捐赠图书，以书报国、名动海内外，他的故乡就在儒溪。村中至今保留着他的故居，供后人追念那段以书传家、以书报国的岁月。
此外，余、梁、陈、沈等姓在此聚居，各姓祠堂、书舍、学堂、楹联碑刻星罗棋布，一座村就是一部岭南移民与耕读的“编年史”。
村中古迹，最有名的当属“儒村八景”。儒林首第、三元榕荫、岗背敲经、拱桥晚望、云龙反照、石狮沐浴、四甲松涛、方井流香。岁月更迭，八景如今尚存四景。三元庙前古榕婆娑，曾是乡民纳凉、议事的去处；拱桥之上，黄昏远眺，落霞与渔舟相映成画；方井那口古井，传说大旱之年四周尽涸、唯它盈满，救活了一方百姓，几百年井水不枯。
如今，儒溪拱桥、镇顶炮楼、方井流香已被列为南海区不可移动文物。600多座传统民居、20座古祠堂散落村间，镬耳山墙、龙船脊、砖雕墀头、灰塑草尾，一砖一瓦都在讲述岭南建筑的精工与匠心。
碧水祠光 张秀丽摄
桑围塘畔，一池活水兴渔业
养鱼，是村里流传了几代的营生。儒溪7000亩耕地里，鱼塘占去约5000亩，养殖户接近400户。而村中约2000户人家，平均每五户就有一户以养鱼为生。
上世纪90年代，几位脑筋活络的农户外出考察，见黄骨鱼比传统四大家鱼更值钱、还能行销全国，便回村试养。头一茬试验赚了钱，他们不藏私，手把手教给乡邻，一传十、十传百，全村渐渐普遍养起黄骨鱼。
桑园围滋养了世代渔耕，也为古村的新生埋下伏笔。
鱼塘归各经济社集体所有，通过公开投标发包。早年间，一亩一年的承包价不过千余元；数年前，养鱼效益见好，投标价节节攀高，均价达到一亩五千元左右。鼎盛时期，黄骨鱼年产值一度冲到3亿元。2024年，村组两级总收入3400多万元，其中近八成来自农用地和鱼塘的租金。如今，全村水产养殖总产值约5亿元。
水产养殖现场 图源西樵镇儒溪村
“近10年来，村里对鱼塘进行统一流转，整合了零散鱼塘，让我们实现了承包经营，为产业化规模化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村民岑汉帮感慨，随着水产产业稳步向好，回乡投身养鱼的青年也越来越多。村民旺玉六年前从酒店辞职回村照顾老人，从两口塘起步，如今包下九个塘，混养鲈鱼、桂花鱼和黄骨鱼，行情好的年份，夫妻俩一年赚得比在外打工还多。
“养鱼”这碗饭，端起来并不容易。早年病害多发、行情起伏，养殖户没少担惊受怕。“养殖户一个电话，专家就能到塘边看诊。”儒溪村党委书记陈旺弟介绍，村委定下“农业就是本村核心产业”的调子，专门成立农业工作办公室，配了5个工作人员，一边配合政府抽检、严控渔药、推广安全养殖，一边对接市农科所和省农科院的专家，鱼塘一旦发病，专家可以赶过来现场检测、就地支招。
养鱼对水质近乎挑剔，这反过来逼着村子把河涌治理好。水清了，鱼才好养，产业才立得住。村民们渐渐想通一件事，农业同样是体面的产业，“不是只有办厂才算发展。”那一塘塘活水里养出的，不只是收成，更是村民对这片水土由衷的认同。
欧戈摄
向新求索，百千万绘就新图景
一方水土，有产业托底，还需人居焕新。借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儒溪跳出传统农业村的局限，开启农文旅融合的新探索。
几年前，儒溪游客并不多，一场大地艺术节，让这座藏在桑围深处的古村走入大众视野。
2022年，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布点，儒溪起初并不在名单上。“镇领导带着艺术节团队坐船巡河路过附近，临时让我带着大家在村里逛逛，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艺术家团队。”陈旺弟领着人在村里边走边讲，从上午十点一路逛到下午一点。团队艺术家们被村里惬意的水乡生活节奏打动，专门把儒溪增设为艺术节八大分区之一。
李振新摄
陈旺弟后来感慨：“人居环境的每一分日常经营，当下未必立刻见效，但长远看，一定不会白费。”
蝶变，是从环境这处“小切口”入手的。村里组织了巡查队天天巡村，请来保洁员日日清扫，清出垃圾杂物、拆掉破旧危房，完成公厕改造、建起污水处理站和污水管网，整治了约5公里“三线”乱搭和数百个塘头棚。
旧貌换新颜 王雪贞摄
环境美起来，经济好起来，人心也跟着聚拢。静思园要修小公园，园前的斜坡小路太窄，旁边一户村民主动提出拆掉自家围墙、退让一米，好让通道宽一些，唯一的条件只是请施工队帮他重新砌墙。工程队不仅替他砌好了新围墙，还请来世界技能大赛冠军梁智斌，在墙上筑起了儒溪八景。乡村振兴开新路，退让一米又何妨？村民素质的“软提升”，恰恰是这里最实在的成果。
艺术节让游客第一次顺着导览路线涌进村子。热闹散场之后，儒溪没有让人流白白流过，而是乘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把这份人气接续成了产业。2023年11月，儒溪入选广东省首批“百千万工程”典型村；同年获评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2025年，儒溪村又捧回“全国文明村”的牌匾，广东省美丽庭院示范村、佛山市十大最具乡愁美丽村庄等荣誉也接踵而至。
2024年10月，儒溪先行先试，成立村集体100%控股的农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盘活30多间闲置物业，引进特色餐饮、文创等新业态13家，并与西樵山、广东千古情等景区联动。赵家炮楼引入社会资本500多万元，被修缮成一家别具风味的私房菜馆；旧蚕房、老屋被整理出来，改作文创空间。短短半年，村里新开的咖啡奶茶店就有七家。2024年，儒溪接待游客超过3万人次，2025年突破5万人次。
容铸华摄
如今，儒溪的坐标已经放进了更大的蓝图。佛山提出建设环两江先行区，西樵是核心区的六个镇街之一。紧挨西樵山，儒溪恰处在桑园围核心区，是这个先行区里群众生生不息、农耕文化传承的典型缩影。陈旺弟说，村子要抓住这个契机，抓好“生活、生产、生态”三件事，5000亩鱼塘是生产根基，生态环境要守住，让八千多常住人口愿意留下、过上好日子。
立足环两江先行区建设的时代机遇，陈旺弟说儒溪未来有两件要紧事。一是把水产文章做深，继续擦亮水产品牌，争取镇、区级资源共建区域性水产集散基地，不仅服务本村，也辐射周边众多养殖村落，补上从养殖到销售的全产业链短板。二是把文旅文章做活，发展民宿业态，挖掘体验类项目，让更多人流连下来看日落、观星空，把桑园围的生态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动能。
图源：西樵镇儒溪村
八百年前，先民在西樵山南麓逐水而居，把一片水潦之地经营成鱼肥桑绿的渔耕家园。
八百年后，同一片桑基鱼塘上，年轻人开着咖啡店，艺术家把作品安放在蚕房，老人们在祠堂边讲古。
一脉清水从历史深处流到今天，又向着环两江先行区的明天铺展而去。
文 / 唐格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