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淀法院“银发法官”调解室,王宏丞是首批8名“银发法官”调解员之一。这里每张办公桌上都码放着半尺多高的案件卷宗,各色便利贴标注案件进度、调解节点,记录着调解员的日常。
退休前,王宏丞是一名审理知识产权案的法官,审理的案件曾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并获评中国法院50件典型知识产权案例。2025年3月,她正式退休。同年8月,海淀法院“银发法官”调解项目启动,她成为首批8名“银发法官”调解员之一,开启职业生涯新赛道。
调解员的工作,是帮当事人理清案件事实、分析利害关系,引导双方理性看待纠纷,自主作出选择。但不少当事人对调解抱有质疑和抵触,电话刚接通,还没说几句就会被挂断。
她刚准备翻阅卷宗,就被一阵急促电话铃声打断。电话那头传来高亢又带着委屈的女声:结婚时女方家掏了首付,男方一分钱没出,如今离婚却要来分房产。王宏丞没有打断对方的“连珠炮”,只是静静听着,直到电话里的声音逐渐平静,才轻声说:“我都听明白了,你先别激动,咱们慢慢说。”半个多小时后,她放下电话,揉了揉举得发酸的手臂。
“人在气头上,再简单的道理都听不进去。”王宏丞说,遇到剑拔弩张的当事人,耐心倾听、接纳对方的负面情绪,等对方平复心绪,或许才能找到化解矛盾的突破口。
对于此前从未涉猎民事审判领域的王宏丞来说,初接民事调解案件时最深的体会是“压力陡增”。离婚析产、遗产继承、邻里纠纷、物业欠费、人身损害赔偿……每接手一桩案子,都像推开一扇积怨已久的大门。看似琐碎的小事背后,缠绕着错综复杂的私人恩怨和人情冷暖。
她随手打开的一本案卷,是一起刚调解完成的兄妹遗产纠纷案。该案仅涉及几万元丧葬费与抚恤金,却牵扯出兄妹二人数十年的隔阂积怨。为调解此案,王宏丞分别给他们打了十几通电话。每一次,双方都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调解初期,妹妹情绪激动,坚决不肯分割钱款:“我伺候老爷子十几年,他不管不问,现在父亲走了,他凭什么要求分钱……”哥哥则在电话里自揭老底:年轻时曾入狱,后来做生意挣到些钱,便借用妹妹的经济适用房名额买房,没想到之后她家翻脸不认账,他只能打官司、申请执行,好几年才拿回自己的购房款;就连老人的墓地,也是他出资置办的。
争执并未停歇。妹妹控诉哥哥从未尽孝心,这么多年一直是她跟父亲住在一起,给父亲养老送终;哥哥又反驳,妹妹把自家房子租出去收钱,和父亲住在一起,还一直拿着老人的高额退休金。
王宏丞看出哥哥心结很深,于是先对接妹妹。她安抚道,能理解妹妹的心情,但也要客观看待这件事,兄妹一场血浓于水;哥哥早年主动把楼房让给妹妹,自己租房住,这也是实打实的亲情。他后来经历坎坷,想要尽孝也有不少客观阻碍。随后,她又放缓语速解释,抚恤金和丧葬费本质是对逝者亲属的抚慰,并非专属某一个人的报酬。妹妹多年尽孝有功,哥哥也有过付出与苦衷,不能单纯以陪伴时长否定他的亲属权益。如果因为几万元钱斩断兄妹情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老人泉下有知也只会遗憾。
之后,王宏丞又拨通哥哥的电话劝说,明白他心里积压了委屈,但妹妹长年照料老人也着实不易;如果执意走诉讼程序,只会让兄妹矛盾越积越深,赢了钱财、输了亲情,这笔账得不偿失。
连续多日的沟通疏导,终于让僵持不下的兄妹放下执念。妹妹自愿分割一半钱款,哥哥也主动向法院撤诉,这场纠缠数年的亲情纠纷圆满落幕。
“说服人心很不容易,化解积怨更是艰难,但如果经过努力,让对峙的双方握手言和,便是调解工作最大的价值与成就感。”王宏丞对这个结果很欣慰。她说,这就是调解的意义,不一定能弥合所有裂痕,但能为濒临破裂的亲情留下修复余地,避免亲友因一时执念彻底陌路。
虽然参与调解时间不长,王宏丞深有感触:“具有专业的法律知识和丰富的人生阅历是我们的优势,能做的就是将心比心,先接情绪,再理法理。”她坦言,调解没有万能的破局技巧,有时一句共情劝慰便能解开多年心结,有时费尽口舌也难以消除隔阂,最终双方仍需走上法庭。即便如此,调解员的工作也不是无用功。在调解这一关把相关法律和处理情形跟当事人解释清楚,即便部分案件最终进入庭审,前期的疏导铺垫也能让当事人更易接受裁判,为后续审判减负。调解抚慰人心,判决解决争议,但归根到底,都是要让老百姓在每一个案件里感受到公平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