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0月14日晚,在法国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会议上,2026年(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正式公布,福建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成功入选,成为闽南地区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龙津古陂灌溉区域。黄文兴/摄
提到水
人们总会想起滋养文明的母亲河
却容易忘记它
也有桀骜不驯的一面
将凶猛洪水化为幸福之河
离不开世代积淀的治水智慧
从福建走向世界
龙津古陂又藏着哪些值得学习的智慧?
顺势而为
巧解“看天田”之困

在介绍龙津古陂之前,我们先了解几个小知识——
“障堰而蓄水者,曰陂。”陂(bēi)是一种古代水利工程,属于拦蓄式水利工程,可以理解成“人工小水库”或“大池塘”。

颜府陂陂塘。
它通过筑堤拦蓄水源,再开凿塘渠调配水流,形成汇水、储水、调水、输水一体化网络:旱季引陂塘蓄水灌溉,雨季依靠圳渠快速泄洪,巧妙调和降雨季节性波动与农业持续用水的矛盾。
这里的圳(zhèn),就是田间沟渠,负责将陂塘或河道的水引到农田,多余积水也经由圳排出。形象来讲,陂是拦水坝,负责拦水,塘是蓄水池,负责存水;圳是通达田间的水道,负责输水排水。古人依此形成 “上有陂蓄水,下有圳引水” 的陂圳联用模式。

渠润禾田。黄文兴/摄
漳州长泰农业开发历史悠久,龙津溪是长泰母亲河。历史上,龙津溪沿岸陂堰数量众多,其中有明确建造年代记载的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保存利用发展至今的,以颜府陂和十五户陂为代表,统称龙津古陂。
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是东南沿海山溪性河流上“低坝+长藤结瓜”的典型模式。

十五户陂灌区渠首拦河坝。郑友亨/摄
长泰东、西、北三面青山环抱,龙津溪自北向南蜿蜒穿境。这种地形,对于古人来说,既是天赐之利,亦是不易之局。
长泰水系发达,但“春夏多雨易涝,秋冬少雨易旱”,水利年久失修,看天吃饭是农民种地的常态。《长泰县志》记载,宋宁宗庆元年间,“长泰县匪患频发,旱涝迭至,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于是,在宋嘉定间(1208-1224),乡绅颜公挺身而出,于大帽寨山麓主持修筑颜府陂(又称颜甫陂),前后历时十五年方才完工。《(嘉靖)长泰县志》记载:“颜甫陂,创于嘉定间。此陂地势最为险峻,堰石奔流,为功甚难。”寥寥数语,道尽了当年建陂的艰险。

如今,在古陂沿线还保存着《清理双圳陂碑记》《塘记》等众多碑刻。图为《颜甫陂碑记》记载了颜甫造陂的始末。
到了南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另一位乡绅陈耆聘请水利名师开圳建陂,他亲自陪同勘测地势,足迹遍布彰信、旌孝、石铭、恭顺、人和等地。
在双圳陂修建过程中,一部分沟渠要经过陈耆的祖田,他二话不说,捐出祖田;对于圳道所经的其他百姓田地,他主动拿出自家的大片良田与老百姓置换,既大大便利了双圳陂的修建,又保障了百姓的生活劳作。
陈耆慨然献出共240余亩良田以开圳建陂的举动,大大激发了当地乡民兴修水利的热情。修圳期间,所涉各里百姓,都深深为陈耆的善心义行所感动,纷纷自发携带锄头、畚箕等工具来工地上劳动。

陈耆带头慨然捐献良田240余亩,资助十五户陂修建。
整整花了十一年,双圳陂水利工程终于全部建成,总灌溉面积一万余亩,成为长泰古代个人出资兴建的最大农田水利工程。陈耆还聘请有才干并热心公益的人充任陂长,负责管理、维修,不使双圳陂废弛。最开始时建陂16处,后来有一处陂塌陷而废,因此又名“十五户陂”。
一道水脉牵起了一方人心,可真正考验治水智慧的,还是如何让水按照人的意愿流进田间地头,流得均匀、流得持久。
古人的智慧,首先体现在科学选址上。两处陂坝均选在龙津溪中游河道宽阔、流速较为缓慢、河床基岩质地坚硬、抗冲性能好的位置,通过设置双重拦水堰坝,利用天然落差构建自流灌溉系统。
这就好比在一条奔腾的河流上,找到了最适合“拦截”的那一段。

颜府陂拦河坝。
始建之初,工匠们便顺着地势开沟凿渠,设置调控水流的水闸与蓄纳余水的陂塘。
水闸精准控制进入下一级渠道的流量和水量,就像“水龙头”一样,实现定时、定量分配水资源,并能在洪水时紧急泄流。

闸导陂泉灌绿田。许国强/摄
如果说水闸是水龙头,那么陂塘就是充电宝,在灌溉丰水期或降雨时存水,到枯水期或用水高峰时放水。
工程还建有早期立交渠道,灌溉与排洪立体相交,实现山洪与灌溉用水分流,渠水从桥上流入灌区,山洪从桥下穿越,避免堰渠沙石淤塞或被冲毁。
有了蓄泄的“骨架”,还需要精准的“动力”来驱动水流。古人虽然没有现代测量仪器,但他们通过长期观察和实践,精准地把握了地形的起伏。根据现代工程测绘,颜府陂和十五户陂的渠首与泄洪口高差分别为15.68米和18.78米。
这个高度是什么概念?一层普通住宅楼层高约3米,15.68米、15.68米就相当于五层半~近六层楼房的高度。渠水有了这份天然重力落差形成自流势能,就有了一份前进的动力,流速可以赶上普通人慢跑或者快步走。
这样的速度下,渠水既能克服长距离输水阻力,又不会因流速过快冲刷损毁渠壁,无需任何提水机械就能将活水送到下游大片农田。

陂门守水惠千秋。吴师黎/摄
长泰颜府陂和十五户陂两处灌溉工程,一左一右,像两只张开的臂膀,将龙津溪两岸的沃野揽入怀中。
如今,颜府陂灌区1.5万亩,十五户陂灌区1.27万亩,灌溉15个村及农场,仍发挥着灌溉、排水、抗旱、防洪等多方面效益,有效地推动了今天特色农业集群、生态景观旅游、地方文化塑造及社会经济发展。

龙津古陂灌区渠系图,其中红色指示线为干渠,紫色指示线为支渠。
立约而治
水润沃野文脉绵长
工程建成了,如何让它长久运行?这是比建设更难的问题。
答案藏在“管理”两个字里。
早在宋代,长泰就建立了“陂长”制,负责陂渠的巡视、清淤、用水调度及工程维修,确保系统长期高效运行。清乾隆《长泰县志》载“岁选有才干者,充为陂长修筑”,便是最好的佐证。这与今天的河湖长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长泰建立“岁修巡查—用水调度—纠纷调解”的闭环管理体系,通过“政府监督+乡贤协同+民众参与”的治理模式,以契约与定量计量(立石记丈数)规范用水权,为现代水利管理提供了历史借鉴。
因此,尽管灌溉面积大、沟渠多,长泰历史上却鲜有大规模用水纠纷的记载。
这种因时制宜、精细管护的传统,即便到了现代,依然在传承中发挥作用。20世纪70年代,随着人口和耕地面积的不断增长,如何公平公正地分配用水,成为一个棘手的问题。
祖辈“按田亩之多寡计日分灌”的老规矩,是根据各家田亩数量,精确核算并分配灌溉时长。然而,制度在执行中遇到了新情况:一些家庭缺乏年轻劳动力,留守的老人取水、灌溉动作迟缓,若严格卡着既定的时间,老人们往往无法完成农田灌溉。

《太老爷陈明断轮水碑》石碑及拓片,记载用水“按日轮流分灌”。
后来大家一合计,地要种,人更要顾。管理员们商定,给老人们多让出一些取水时间,让老人家能把田浇透、把秧插完。你帮我衬,不计多寡,谁家老人下田,左右邻舍都默契地多等上一刻半刻,从不为那超出的工夫计较。这条不成文的“新规”,让古老的陂长制度延续着以人为本的温度。
有了水,庄稼就有了生命力。
历史上,长泰建有70多座粮仓,灌区成为旱涝保收、稳产高产的产粮区。20世纪60年代,长泰曾调运粮食100多万斤,支援厦门、福州两市的缺粮区。水流滋养下,不止粮食蓬勃生长,各类果物也得以孕育。从唐宋时期起,长泰盛产的水果就多达34种。芦柑、砂仁等,还被列为朝廷贡品。

龙津古陂滋养出一方沃野。
至2025年,长泰区粮食播种面积达9.39万亩、产量4.03万吨,建成高标准农田超4万亩,建成水稻高质高效示范片3个、30亩以上基地40个,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闽南宝地”。
仓廪实而知礼节,水脉通而文运兴。古陂建成后,长泰科举更是达到了一个小高峰。自宋以降,长泰涌现状元1人、进士76人、举人近300人。先后有“一榜三进士”“戴氏一门九进士”等科举佳话。
水润沃野,野养斯民,民读诗书,书传百代。龙津古陂的汩汩清流,不仅浇灌了万顷良田,更滋养了一方水土的民风与文脉。
水流不息
龙津古陂向新而生
八百年水流不息,八百年守护不止。
在修缮技术上,龙津古陂不断演进。明代,颜府陂因急流冲决拦水坝,改以竹笼石坝工艺截流,用大量糯米石灰浆黏结塞缝,增强坝体的抗冲性;近现代修葺过程中,颜府陂沿用旧时形制,采用灰岩石条钉砌保证坝体疏水……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智慧,让古陂延续生命。

1992年,群众参与修缮颜府陂灌区渠道。
走进今天的龙津古陂灌区,我们会发现,这里不只有古老的石坝和沟渠,还有现代化的管理和保护。灌区设立两处管理服务站,常态化承担古陂日常巡查、运维管护、用水调度等工作,构建起全域巡查的常态化管护体系,同时配套升级水量计量设施,搭建信息化管理平台,实现渠系水量精准调度、实时管控,让千年陂渠管护更加高效精细。
龙津古陂的保护与利用,一直受到高度重视。近年来,长泰区加大对龙津古陂的资金投入与保护传承力度,编制修订《龙津古陂灌溉工程遗产保护利用规划》,工程修缮、文旅活化、灌溉工程遗产申报等多项工作均在该规划框架下有序实施推进,提升灌区输水效率与防汛安全性能,实现活态保护与功能延续并行。
2025年,长泰对拦水坝、沟渠、蓄水池、水闸等设施和祠堂、碑记等本体文物及其附属文物进行全面调查和保护。2025年颜府陂获评第二批福建省河湖文化遗产。目前,颜府陂渠首拦河坝已纳入漳州市长泰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新发现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实现水利工程与文物资源双重管护。

颜府陂渠首拦河坝。
在此基础上,长泰规划建设水利文化公园,实现水利文化遗产的整体展示与活化利用。
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长泰乡亲们还将龙津古陂的“低坝引水”“陂塘串联”“陂长制”等技术与治理模式带到台湾地区和东南亚国家。目前,在台湾屏东县还存有一通《长泰碑记》。而由漳州移民郭锡瑠于1740年主持修建的台湾瑠公圳则印证了两岸“水利同源”这一共性,其石砌陂堰、木枧引水等技术,与闽南陂圳一脉相承。
“耕读传家”文化随乡亲们的足迹形成跨地域传承,古陂成为增进两岸同胞及海外侨胞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
夕阳西下,龙津溪的水面泛着金光,水流不紧不慢,流向纵横交错的渠道,流向远处的田野。
古陂不老,长泰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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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泰区融媒体中心 郑晓梅、林婷婷、林少虹
编辑:郭金铭
审核:严顺龙、方婷
来源:福建日报·新福建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