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谷,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城市争相复制。
10月11日,太湖光谷大会暨中国(苏州)光子产业发展大会开幕。江苏省省长及南京、苏州、无锡、常州四市主官悉数参加开幕式。四座强城联手,谋划打造世界级光谷。这样的打法,以往在江苏并不多见。
目光向北,长春正举全省之力打造“中国光电城”。在当地,它被很多人称为“东北光谷”。
各地竞逐的原因不难理解。为什么需要“光”,需要怎样的“谷”,都写在了国家的期待里。
近日印发的《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提出,以新质生产力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光子技术正是这场生产力跃迁的物理底座。9月专门召开的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上,先进制造业被定位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骨干”,光电产业又是“骨干”上最硬的一段。
当后来者复制“光谷”二字,武汉已经开始作答另一道题。不是守擂,而是构建新的生态,让光谷的含义继续向前。
01 谁在复制“光谷”?
“光谷”,让南京、苏州、无锡、常州走到一起。
在太湖光谷大会暨中国(苏州)光子产业发展大会开幕式上,重大项目签约、太湖光谷基金发布、太湖光谷光子科技银行揭牌、江苏省太湖光谷光子产业联盟成立等重要仪式举行。大会发布太湖光谷十大创新产品、十大创新平台与十大创新举措,启动建设太湖光谷实验室等载体平台,并正式启动建设太湖光谷。
江苏造“光谷”,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白手起家。
21世纪初,苏州已开始布局光电子相关产业。随着本土企业亨通逐步突破光纤光棒核心技术、苏州旭创等光模块企业相继成立,产业渐成规模。
2022年8月,苏州召开光子产业创新集群发展大会,以太湖科学城为核心启动建设太湖光子中心,出台配套政策“高光20条”。
此后,苏州“追光”一路加码:光子产业跻身“1030”产业体系重点赛道;2026年3月,光子和光制造入选全市十大重点新兴产业;9月,太湖光谷被写入苏州市党代会报告,成为今后五年的重点任务。
苏州的底气,是实打实的。
截至目前,苏州拥有5家千亿级光电产业公司:中际旭创一度以8000多亿元市值领跑,东山精密、天孚通信、沪电股份、亨通光电紧随其后,合计市值近2万亿元。
行业数据显示,全球一半以上的800G高速光模块产自苏州,光纤光缆产量占全国三成,高功率激光芯片市场占有率国内第一。
长光华芯的100G EML芯片已经量产,天孚通信的800G/1.6T光引擎率先实现规模量产,联讯仪器则是全球第二家能量产1.6T光模块测试仪器的厂商。苏州全市集聚光子企业超1200家,产业规模突破4300亿元。
把视角收窄到光通信这条最核心的赛道,武汉与苏州两座城市的路径差异就更显意味。
武汉是中国光通信的发源地,五十年深耕,构建起覆盖光纤光缆、光传输设备、电信光器件的全产业链。
苏州光通信起步于2000年之后,早期以低端光器件、光纤光缆为主。起点不算高,却在二十年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窗口。这个窗口出现在2023年,随着800G高速光模块在苏州量产落地,苏州开始提速。
受益于全球AI算力需求爆发,中际旭创的市值从2024年末的2564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6777亿元,沪电股份、天孚通信、亨通光电、东山精密同期均实现翻倍以上增长。
提速原因并不神秘,苏州的光通信以民营企业为核心,决策链条更短。
而且苏州三十年来深耕精密制造的基础,成为产业提速的重要支撑。光芯片、光器件、光模块、PCB,核心组件一小时车程内集采,“一小时供应链圈”环环相扣。
厚度与速度,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产业成长范式。武汉依靠半个世纪沉淀出全产业链厚度,苏州则用二十年时间抢抓AI数据通信的时代窗口。
路径有差异,但都让“光”长成“谷”的样子。
苏州的爆发,是江苏造“光谷”最大的底气。但一个世界级的“光谷”,需要更大的腹地来分工,需要更多城市把各自的绝活摆到同一张桌上。
正因为如此,江苏给苏州找了队友。
大会上成立的省级产业联盟,首批203家企业来自四座城市:南京擅长基础研究和成果转化,南智光电建成国内首个8英寸薄膜铌酸锂光子流片平台;无锡的集成电路规模从“十四五”初的1421亿元增至2858亿元,封测居全国第一,光子芯片正是其向“光”延伸的第二曲线;常州则拥有索尔思通信这样的链主企业,它是全球为数不多实现“光芯片+光模块”一体化布局的厂商,产品已进入全球头部云厂商和AI硬件厂商供应链。
南京出策源,无锡出底盘,常州出整机,苏州出集群,四座城市在同一条产业链上各守一段。
这也是“谷”与“园”的区别:园区可以各自招商,谷必须先把分工谈好。
如果说江苏的“光谷”是新贵,长春的“光谷”就自带历史的厚重。
20世纪中叶,“中国光学之父”王大珩等科学家在长春创建中国科学院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这里成为新中国“光学的摇篮”。第一台光学经纬仪、第一台激光器、第一颗光学卫星载荷……一系列“第一”背后,都有长春的身影。
如今,长春再出发。2023年出台《长春市光电信息产业星光培育三年行动计划》,光博会连年举办。今年3月,光电信息产业被明确为吉林省的“一号工程”。
放眼全国,深圳、合肥、西安、南昌,都在半导体及光子相关产业上落子布局。一场围绕“光”的城市竞逐,已然成势。
正如“硅谷”早已超出圣塔克拉拉谷的地理范畴,成为信息革命的代名词。“光谷”二字,也正在从武汉东湖高新区,逐渐成为硬科技产业高地的一种通用表达。
地名可以被借走,但光谷的成色借不走。
对拥有光谷的武汉来说,并不是守擂。半个世纪的长坡厚雪,沉淀出三样东西:一是完整,从光纤光缆、光芯片、光模块、光通信设备,1.6万家企业在此聚集;二是策源,国家信息光电子创新中心、九峰山实验室,把“实验室里的光”变成“产线上的光”;三是定力,穿越数次产业周期起伏。
当后来者争相复制“光谷”二字时,武汉已经转身作答另一道题:不再只守“光”的优势,而是让“光”与“芯”长成一个生态。
名字可以被复制,但武汉正在深化“光谷”二字代表的含义,这才是“光谷”二字的真正门槛。
02 为什么需要“光”?
对国家而言,“光”的意义不在一条产业链,而在新质生产力的下一程。
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电子信息制造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在规模以上企业营业收入突破30万亿元的目标之下,“夯实光子产业发展根基”被单独列出。
同月,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召开,这是首次以先进制造业为主题的全国性会议。在新质生产力提出三周年之际,《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印发,为各地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行动指南。
“追光”从武汉一城的坚守,正成为全国的期待。
为什么需要“光”?答案不在风口上,在物理规律里。
先说约束。传统电子芯片靠电子在金属导线里搬运信号,到了AI时代,它同时撞上三堵墙:功耗、带宽、时延。算得越快,数据搬运的代价就越高,能耗和发热反倒成了新的天花板。
再说需求。今年上半年,我国平均每天生产集成电路超过15亿块,集成电路已跃居中国第一大类出口商品,前7个月出口额同比激增99.5%。
一边是传统电芯片的性能天花板,一边是指数级增长的算力需求,时代呼唤一条全新技术轨道。
用光替代电来传输和计算,带宽更高、时延更低、能耗更小,带来的不只是技术迭代,更是游戏规则的改写。谁能率先突破光子芯片的产业化瓶颈,谁就可能掌握下一个计算时代的定义权。
由此可以看到一层更深的同构:新质生产力的“新”,在物理世界恰恰体现为从“电”到“光”的换轨。
新质生产力的内核是“质态跃升”。光谷追的“光”,正是新质生产力的“质”。它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落到产业上,就是光电子信息这个具体而坚硬的载体。
硅谷是信息革命的代名词,而光谷有机会成为智能革命的代名词。
风口如火如荼,国家异常清醒,硬币的另一面同样写在《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里。把“因地制宜、先立后破”列为基本原则,明确向“一哄而上”“赛道雷同”“同质化重复建设”亮剑。
说白了,国家要的不是所有地方都复刻“光谷”,而是每个地方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追光”不设门槛,“成谷”才见真章。
03 需要怎样的“谷”?
国家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谷”?回答这个问题的办法很简单,看话筒递给了谁。
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上,登上发言席交流经验的经济大省只有两个:湖北和江苏。
一个拥有光谷,一个要造光谷,这样的选择耐人寻味。
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中国经济的战略依托,先进制造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骨干。大会还强调,把发展先进制造业作为一项重要战略任务,“持续用力、久久为功”。
以骨干和久久为功为衡量的标尺,就不难读懂光谷,尤其是“谷”的份量。
1976年,武汉诞生了中国第一根光纤,埋下追光的种子。1988年,光谷破土,从那时起,不管产业风口如何变换,武汉始终把光电子信息定为第一战略产业,深耕“光芯屏端网”,重仓“硬科技”。通过多年培育,武汉拥有了全国最完整的光电子产业链。
过去由于行业不景气,资本市场长期低估。但进入AI时代,算力需求爆发,光通信成为AI基础设施关键环节,武汉积累多年的优势开始集中兑现。这是一座城市用二十多年耐心等来的风起时刻。
更关键的是,这条“谷”至今还在进化。
9月13日,武汉市委全会提出,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
会后的新闻发布会,释放了一个重磅信号:突出武汉硬科技特色,坚持长期主义,打造中国“硬科技第一城”。
9月22日,武汉召开专题会议,宣布加快把集成电路打造成为全市“首位产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首位产业”并非另起炉灶。官方的界定里,它是囊括存储芯片、算力芯片、光模块和光通信的广义集成电路。发力布局的三大前沿方向中,“光电融合”赫然在列。
数据印证了这种进化。
光谷集成电路产业链企业已达300多家,产值从2014年的约50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超千亿元,近5年平均增速达30%;今年上半年,湖北集成电路出口额达451.8亿元,增幅高达285.9%,领跑全品类出口增速。
AI时代,存储芯片保存数据,算力芯片负责计算,光模块和光通信承担高速传输。过去被视为两个产业的“光”与“芯”,正在光谷长成一个整体。
从“追光”到“追芯”,不是赛道切换,而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新枝。
这条路上没有捷径。2016年,总投资1600亿元的国家存储器基地落户光谷。过去十年间,国资对存储产业累计投入超过300亿元,即便在产业低谷期、企业承受大额研发亏损之时,依然保持战略定力、持续注资。
很多人认为这是踩中风口,但这些种子早在十年前、二十年前就埋下了。集成电路是十年磨一剑的产业,靠的是厚积薄发。
首位产业是一座城市的产业脊梁。曾经的钢铁、汽车撑起了这座城市,从钢、车到硅、芯,武汉走的从来都是一条硬科技之路。
这大概就是复刻“光谷”最朴素的答案。可复制的从来不是“光”,而是“因地制宜、久久为功”的方法。
也许很多城市都可以建自己的“光谷”,但每一座“谷”终究要靠时间一寸一寸长出来。
四十年前,武汉在一根玻璃丝上看见了未来。四十年后,更多城市在“光谷”两个字里看见了未来。
江苏四大强城联手、长春再出发,都是投向武汉当年选择的信任票。一个地名最高的礼遇,不是被记住,而是被需要。
从硅谷到光谷,从一个谷到一个时代,中国的“光”才刚刚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