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龙舟竞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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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多山,也多水。乌江、㵲阳河、清水江、锦江、涟江……大小河流穿行于峡谷,滋养两岸人家,也辟出一方方竞渡的天然赛场。

每逢端午,鼓声乍起,龙舟破浪疾行,岸边人影密织,吆喝声沿着水面荡开。如此光景,在黔贵大地上已绵延两千余年。

江河千古载龙魂

镇远县地处湘黔两省交界,㵲阳河穿城而过,素有“滇楚锁钥、黔东门户”之称。早在战国时期,镇远便属楚国“黔中地”,楚风盛行。屈原投江之后,人们以龙舟竞渡寄托哀思,这一习俗经镇远传入黔东大地。相传汉朝时期,镇远民间已自发组织纪念屈原的活动。宋代朝廷追封屈原为忠烈公,下诏将五月初五定为“端午节”,谕令各地官府组织赛龙舟。由此,黔地龙舟文化更为兴盛。

镇远㵲阳河上赛龙舟 袁福洪/摄

明代,贵州龙舟文化已有明确官方记载。明嘉靖《贵州通志·卷三·风俗》载:“镇远府,端阳竞渡,府临河水,舟楫便利。居人先期制造龙船,绘画首尾,集众扮演剧戏……是日划龙船,以木雕龙头、龙尾,系于船之前后,放乎中流,多则十余只,少则八九只,敲锣打鼓,争先恐后,互争胜负,极为热闹,谓为龙舟竞渡。”同时,龙舟文化在贵州各地悄然生长。明万历年间,铜仁已有“画船齐逐万人看”的诗句流传。

清代,贵州龙舟文化面貌更加丰满。乾隆《镇远府志》载:“端午日,作龙舟戏,岁结彩,两岸观者如堵,以祈岁稔。”“观者如堵”道尽万人空巷盛况。同属清代文脉的,还有乾隆年间徐家干《苗疆闻见录》对苗族独木龙舟的记载:“苗民好斗龙舟……其舟以大整木列成五六丈,前安龙头,后置凤尾,中能容二十余人。短桡激水,行走如飞。”光绪《铜仁府志》亦载:“五月五日为龙舟戏,集双江渡,斗胜争先。胜者以红锦奖之。倾城围观……钗光鬓影,与水色山光相映,亦盛会也。”镇远龙舟、苗族独木龙舟、铜仁龙舟等早期面貌被一一勾勒。

镇远㵲阳河赛龙舟 胡攀学/摄

民国时期,镇远官方及民间仍组织举办龙舟大赛。20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镇远龙舟节”正式命名。进入21世纪,贵州龙舟文化迎来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2008年,苗族独木龙舟节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1年,镇远赛龙舟与碧江赛龙舟双双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百舸争流各不同

贵州龙舟文化的迷人,在于其丰富与多样——同一片土地上,生长出多种不同的龙舟文化。

镇远端午赛龙舟传承两千余年,享有黔中“龙舟之乡”和“龙舟文化发源地”美誉。其最核心特征为“赛戏同舟”。每年端午龙舟赛前游行仪式,不仅有竞速龙舟,还有大量彩船巡游——苗侗姑娘歌唱表演,《屈原》《梁红玉击鼓抗金》《关云长单刀赴会》《白蛇传》等传统故事人物造型立于彩船之上。龙舟不仅是竞渡载体,也是一座流动戏台。

镇远巨型龙舟“龙头” 江杰/摄

镇远沿袭“一街一龙舟”的古老传统。古城十二条街巷各有专属龙舟:周大街青龙、兴中街黄龙、顺城街红龙,龙头造型、神态、纹饰各有专属讲究。每逢端午,十二条街巷龙舟齐聚㵲阳河,彩龙竞渡、锣鼓喧天。仪式上,镇远龙舟不仅有传统祭龙仪式、陆上游行、群龙游江、赛龙舟、抢鸭子、放河灯,还有苗族踩鼓舞、侗族芦笙舞、傩戏、地戏等表演。各民族儿女齐聚古城,共庆龙舟盛会。

苗族独木龙舟,苗语称“掐仰勇”,流传于清水江流域台江县施洞镇、施秉县等地。关于起源,流传着一则悲壮传说:两千多年前,苗民购报之子被恶龙吞食,他怒烧龙巢为民除害。此后恶龙托梦祈求以木舟祭祀,愿佑村寨风调雨顺。从此,清水江两岸苗寨以杉木凿刻龙舟,此俗绵延至今。

施秉“世界最长独木龙舟” 奉力/摄

苗族独木龙舟最引人注目的是“子母船”造型——三根高大杉木掏空拼装而成,中间一根独木为母舟,两边各置一根子舟。传统尺寸母舟长约21至25米,子舟长约16至18米。清乾隆《镇远府志》载:“苗人于五月二十五日,亦作龙舟戏,形状诡异,以大树挖槽为舟,两树合并而成。舟极长,约四五丈,可载三四十人。”龙头上配以水牛角,古朴神秘。

苗族独木龙舟节每年农历五月二十四至二十七日举行,二十四日“起龙”,二十五日“聚龙”,二十六、二十七日“分龙”。仪式由“出龙、祭龙、起水、披锦挂鸭、龙舟竞渡”等环节组成。竞渡时,38名桡手头戴斗笠、身着苗族服饰站于两侧子舟上,手持两米长桨站立划桨。

施秉独木龙舟赛 磨桂宾/摄

铜仁市碧江区地处武陵山脉,锦江贯穿全境,苗、土家、侗、汉等多民族聚居。碧江龙舟竞渡自明代绵延五百余载,400多年前古人留下“画船齐逐万人看,击节中流兴未阑”的佳句。2009年碧江获评“中国传统龙舟之乡”。

碧江龙舟完整保留众多古老非遗民俗,包括祭龙祀水、点睛上红、龙舟下水、村寨扭龙等。“村寨扭龙”俗称“扭龙脑壳”,发源于碧江区小江流域和平乡一带。碧江龙舟还有独特“甩甩桡”划姿——划手身体前倾,双臂如展翅般划出饱满弧线,桨叶入水瞬间手腕轻抖发力,这种传统划姿至今仍是男子传统龙舟指定比赛项目。

铜仁碧江扭龙 何远志/摄

锦江两岸,各族群众逐水而居、相融共生,孕育出“一村一队、一舟连心、全域共赛”格局。队员多由普通农户、务工人员、在校学生和返乡青年组成。碧江素有“只盼端午不盼年”的说法,端午前一个月,分散全国的龙舟队员便会放下工作回乡集训。滑石乡白水贡米龙舟队杨孟,每年自驾近16个小时从浙江赶回:“家乡的鼓声一响,无论身在何处,都按捺不住浓浓的乡愁,迫不及待要回家上船划一桨。”

放眼贵州全境,龙舟文化远不止于此。惠水涟江之畔,布依族、苗族的龙舟竞渡传承近两百年;松桃的“划龙船”习俗可溯至光绪年间,乌江沿岸的沿河土家族则在宋代便已形成独特的祭江竞渡传统。

赤水河畔的茅台镇、凯里的下司古镇、黄平县的旧州镇……都有龙舟习俗。

台江苗族独木龙舟节 乔啟明/摄

刻木为舟传匠心

一艘能劈波斩浪的龙舟,不仅是力量与速度的象征,更是凝聚世代匠人心血的艺术品。

镇远龙头,一街一龙,各展风姿。龙头是龙舟之魂,十二条街巷龙头造型各异——青龙清俊、黄龙沉稳、红龙豪迈。从选料、粗雕、细琢到打磨上色,每道工序恪守传统。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镇远赛龙舟”代表性传承人皇安东,以手工雕刻龙舟龙头技艺闻名,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了弟子杨胜刚。杨胜刚说:“龙头雕得好就是龙舟做得好,龙头是船的灵魂,代表了人们对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美好祈愿。”八年学艺,他谨记师父教诲,揣摩龙头神态、线条与气韵,“所用刀具各有专攻,抠制眼睛、雕刻眼部和鼻子的刀具均不相同,每道工序非常讲究。”师徒一守一承,让古老技艺重焕生机。

镇远手工艺人雕刻龙舟“龙头” 胡攀学/摄

铜仁龙头,水曲柳上见功夫。匠人首选水曲柳,因其木质光滑、耐腐、耐水。一件龙头作品约需一周完成。“样式随时可变,雕法一直传承。”铜仁龙舟匠人张绍堂祖辈都是制舟能手,他常说:“龙头的神态、眼线和嘴型决定了龙的精气神。”

镇远手工艺人为龙舟“龙头”上色 胡攀学/摄

传承困境与匠心坚守并存。龙头雕刻古法繁复、学艺艰深,工序繁琐、周期长、回报较低,许多年轻人望而却步。然而一代代匠人仍通过口传心授传承技艺。皇安东坚守工坊,倾囊相授;杨胜刚学成后主动扛起传承重任,一边潜心打磨技艺,一边向身边人讲解龙舟文化。皇安东不仅在雕龙方面有一技之长,还精于龙船的制造,在他的影响下,镇远“赛龙舟”县级代表性传承人李启发2015年成立“镇远传统龙舟生产基地”,生产龙舟50余艘,销往施秉、玉屏等地。

古俗新声逐浪高

古老的龙舟习俗也逐渐发生变化——原本只是乡间节庆,如今渐渐成为地方文旅的一部分。

2026年6月19日至21日,镇远成功举办第四十二届端午节传统赛龙舟暨“村舟”公开赛,设置大龙舟组、赛戏同舟组、女子组、公开组四大竞赛组别,60余支队伍、200余名运动员参赛。几乎同时,铜仁碧江区,6月18日至19日“龙腾锦江·舟行万里”中国传统龙舟大赛在大明边城龙舟基地举行,60余支队伍、3000余名健儿参赛,两岸28万余人次观众共享盛会,200余艘船艇组成的游江方阵浩浩荡荡铺了一整段江面。

“村舟”公开赛现场 袁福洪/摄

更见兴头的是散落在乡镇里的“村舟”,“村舟”队员往往自发组队、自筹经费、自带装备,为村寨荣誉而战。2026年6月29日,碧江区坝黄镇传统龙舟赛开赛,72支乡村队伍、2000余名划手齐聚锦江;6月30日,和平乡稿坪古寨“村舟”赛事集结31支队伍;灯塔街道马岩村组建10支队伍、五百余名村民全员参赛……

赛事热闹之外,账也算得过来。2025年端午节期间,镇远接待游客超25万人次,旅游总收入2.34亿元。铜仁创新打造“龙舟竞渡+端午粽俗”融合发展模式,台江将独木龙舟节与“村BA”双IP联动,赛事期间同步推出龙舟宴、坝坝茶、非遗美食市集等沉浸式文旅配套活动。从“单项赛事”到“文旅融合”,贵州龙舟正成为展示地方形象、弘扬文化的重要窗口。

铜仁碧江中国传统龙舟大赛 陈凤强/摄

从战国楚风西渐到当代文旅融合,贵州龙舟走过两千多年文化旅程。镇远龙舟见证中原文化与西南山地民族的交融互鉴,苗族独木龙舟彰显山地民族独特文化智慧,铜仁龙舟诠释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和谐图景。“齐心协力、不甘人后、奋勇争先”的龙舟精神,早已内化为这片土地的精神气质。贵州山河之间的龙舟故事,还在继续往下写。

来源 《乡村地理》公众号

编辑 徐婕妤

二审 张芬

三审 陈治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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