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成都，桂花尚未铺满街巷，新声剧场里的丝竹声却已先一步浸透了秋意。
9月18日晚，离7点半开演还有一刻钟，抚琴西南路1号的剧场门口已聚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摇着折扇，有年轻情侣拿着手机翻看电子票，还有几位从遂宁专程赶来的观众，在门口合影时笑靥如花：“今天来看我们遂宁的戏。”
节目剧照
当晚，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正如火如荼。9部大幕戏、21部折子戏在成都几大剧场轮番登场，而这一夜的主角，是一出被中国戏曲史尊为“戏祖”“戏娘”的目连戏——遂宁市川剧团带来的折子戏《目连见母》。
地狱门前的那声“娘”：
一折戏，两行泪
锣鼓声落，灯光渐沉。当彭春燕饰演的刘青提一身囚衣、披发赤足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剧场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这出戏的故事并不复杂：目连苦修佛法，终成高僧。其母刘青提为救病危的丈夫，听信恶道之言，杀生破戒，堕入地府，被处以叉刑。目连不忍母亲受苦，愿以身相替，孝心感天动地，刘青提免于叉刑，却仍需被打入滑油山受苦悔罪，母子就此诀别。
可就是这么一折戏，让台下不少观众红了眼眶。
彭春燕扮演的刘青提，层次分明得让人心颤。从开场时那个虔诚信佛却慌乱无措的母亲，到堕入地府后惊恐万状的罪魂，再到与儿子相见时那种悔恨与不舍交织的悲恸，她几乎是用身体在书写一个母亲的“罪与罚”。尤其是“滑油山”一折，她的唱腔凄厉而不失川剧高腔特有的韵味，把一个母亲的悔意唱得字字带血。
演出现场
饰演目连的冉茂莉，此前工武旦，以飒爽英姿见长。这一次，她褪去所有花哨，一袭素衣，以沉稳端庄的唱做塑造出佛门高僧的慈悲与坚定。当那句“愿以身相替”的念白从她口中吐出时，字字千钧，台下一位中年男观众悄悄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这折戏的核心冲突，远不止“目连救母”四个字能概括。表层看，是儿子救母亲。可再往下挖一层：母亲破戒获罪，儿子苦修得道——一个因“爱”而破戒，一个因“孝”而救母。人间至孝与佛门因果，在此激烈碰撞。
川剧折子戏《目连见母》
“这出戏能让不了解佛教故事的年轻观众看得心头发紧，触动他们的泪点，感受到目连母子相见后那剜心的忏悔。”遂宁市川剧团团长刘世虎这样向记者解读：目连的执着不是“得法”，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母亲在地狱的苦不是天罚，是生前“造业”的果，必须让儿子用修行来赎，就连小鬼卒都叹“我想我妈了”。“中国人的‘孝’，从来不是死后风光，而是生前的点滴陪伴，是对‘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的珍惜。”
帮腔泣血，钢叉搏命：
川剧绝活里的悲怆美学
川剧的高腔，向来以“帮、打、唱”见长。在《目连见母》中，帮腔的运用堪称点睛之笔。据该剧音乐设计何宾介绍，戏中的帮腔多用高亢悲凉的女声，辅以低沉委婉的男女合声。当刘青提唱出“望乡台思亲人痛断肝肠”时，后台的合腔像从地底升起的呜咽，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硬压出来，用鼻音哼出，调子低得近乎耳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
这种设计，让地狱的阴森与母子的悲怆不再是两个割裂的元素，而是融为一体。观众听到的不只是刘青提的哭声，更是所有“来不及”的悔恨。
目连戏素以技艺繁难著称。刘青提过望乡台、滑油山、奈何桥等情节，融入了托举、抢背、甩发、跪步等技巧。而其中最令人屏息的，是川剧绝活“打叉”——俗称“刘氏翻叉”。
这种动作需要演员有熟练的技巧。打叉用的乃真钢叉，演员必须有一定的功夫加上严密的配合，方能准确无误。因此，打叉成为川剧的表演特技之一，被称为绝活。
技艺终究是要为剧情服务的。打叉表现的，是刘青提“急于逃出地狱”的挣扎，更是“法网难逃”的绝望。当演员以近乎失控的姿态闪避钢叉时，观众看到的不是炫技，而是一个母亲在命运罗网中的最后挣扎。
据刘世虎介绍，这折戏前后排练约两个月，剧本几易其稿。难处在于：既要站稳“劝善止恶”的立场，又不能偏离传统轨道。最终，团队选择了一条守正创新的路——唱腔立足传统，体量宏大，尤其是彭春燕的唱段“戏剧张力铺满，极其考验功力”；但在服装、道具、化妆上，做了适合现代舞台的调整，让古老的故事有了耳目一新的质感。
两个月，几易其稿，数不清的微调。这是基层院团的日常，也是传统艺术在当下生存的真实写照。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一出老戏的当代回响
演出散场时，一位年轻观众在剧场门口站了很久。被问及感受，她说：“我本来以为会看不懂，结果看得心头发紧。目连他娘在地狱里受苦，儿子来救，可救不了。我脑子里就一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这句话，或许就是这出古老“戏娘”在新时代最动人的回响。它讲的不只是一个佛教故事，可它打动人的，从来都是最世俗的情感：珍惜眼前人。
对于遂宁市川剧团而言，这折戏的意义远不止一次汇演。它是基层院团“以戏保人、以人传戏”的一场硬仗，也是年轻演员的难得历练。
“我们希望通过该剧弘扬孝道、劝善止恶。”这是参演的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心声。据悉，剧团未来还将加强与省级院团、艺术院校的横向联系，交流培养青年川剧人才，让“戏娘”的血脉在新时代继续流淌。
在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的宏大框架下，遂宁的《目连见母》或许只是一折“小戏”，但正是这些扎根基层的院团，以一出出“硬戏”，让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剧目重新呼吸，让“戏娘”的眼泪，还能落进今人的心里。
戏散了，可那一句句帮腔似乎还在剧场的穹顶下回荡。低得像耳语，却比什么都沉。
（全媒体记者 何杨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