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晚，南京中华门瓮城，“E起创响”江苏网络优质内容共创计划第三季——“寻迹中华奇妙夜”网络主题沙龙在城墙上开场。在主题分享中，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透露，通过“去看塔”项目，该馆汇集了全球30家文博机构的支持，这座消失了170年的宝塔把世界各地的人们联系在一起，文明对话有了最生动的“塔式注解”。
让消失的塔，长出数字的桥梁
“消失的塔·数字重生记”是王文溪参与的分享环节主题，数字技术重建大报恩寺琉璃塔，让“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重现辉煌雄姿。王文溪说：“要让大家感受到一座已经消失的遗产，得有桥梁。我想，数字创意就是那座桥。”
数字技术还原了历史场景，让宝塔从文字和口述中的描述变成可视、可感的形象，观众在展厅里、手机上一眼就能看到600年前的历史风貌；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通过数字资产的交流共享，可以让文化更便利地走近全球公众；学术成果更容易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视频产品、数字模型，一目了然；同时，博物馆把创意变成故事的能力也得到增强。活动现场，王文溪分享了“宝塔重生”。
王文溪告诉记者，最近博物馆视频号发布的一则短视频，包含3个穿越小片段。第一个是6岁小女孩跟朱棣聊天，前者自己为妈妈搭了积木宝塔，后者动用国家力量为父母建琉璃宝塔，“但爱妈妈这件事，600年没变过”。第二个是今天的打工人穿越到郑和身边，教他如何向上管理，果然职场人的烦恼600年没变；第三个是正在P图的旅游博主遇到清朝正在为大报恩寺写生的荷兰使团画家约翰·尼霍夫，“不管过了多少年，旅游博主看见好东西，都会忍不住告诉全世界”。
这样令人拍案叫绝的灵感，来自一次策展会上的闲聊：如果用今天的眼光，重新打量这些历史人物，会是什么模样？于是便有了这样三条创意。以前制作这样的视频，只有实拍或者制作动画，成本高周期长，往往是大家笑笑就过去了；如今使用AI，创意很快变成故事。王文溪说：“技术最大的价值，是让好想法瞬间活起来。”
让过去的塔，汇聚世界的目光
数字技术让大报恩寺琉璃塔获得“重生”，可这座塔从建造时起，就带着国际化基因。在300多年前的西方社会兴起的“中国风”中，它一度被作为中国的标志之一。荷兰使团画家约翰·尼霍夫所绘大报恩寺琉璃塔。
郑和是这座塔完工时的督造者，塔顶宝珠被认为来自他下西洋推动的海外贸易，寺内一直流传着他从海外带回五谷树的故事。后来，利玛窦与大报恩寺僧人雪浪洪恩在南京展开论辩，尼霍夫的版画让这座宝塔风靡欧洲，安徒生把宝塔写进《天国花园》，英国邱园中1762年建成的宝塔受到南京琉璃塔启发，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里收藏着上世纪初漂泊海外的琉璃塔木制模型。在南京，很少有如此具有国际传播潜质的文化资源。
为什么偏偏是一座南京的塔，成了西方想象中国的符号？王文溪觉得这源于“颜值”。这座塔曾是明清南京最高的建筑，也是醒目的城市地标，五彩的琉璃色令海外来客深受震撼，这样的地标建筑天然就是文化符号。17至18世纪欧洲刮起“中国风”，中国文化在西方成为时尚，中国被赋予了美好的想象，琉璃塔因而风靡一时。而距离产生美，美好的想象在西方的“二创”中不断放大，东风西渐和西风东渐并行不悖，成就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这段历史，今天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2024年起，大报恩寺发起“永不消失的遗产”全球创客大赛，并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三届以来，赛事总共累计吸引超1500名全球青年参与。今年，由中国、巴基斯坦、越南创客青年组成的溯真队凭借作品《千灯回响》摘得冠军。作品让明代琉璃拱门上的神兽化作明灯，拿起虚拟的灯，耳边就响起南京的声音，现代技术让“你在看塔，塔也在回应你”变得真实可感。
守望传统却面向未来，让世界青年有机会致力于人类的公共事业，正是赛事的核心理念。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东亚地区办事处主任夏泽翰评价赛事“为国际协作树立了新标准，为其他机构树立了效仿的标杆，为南京焕新其全球文化对话中心的城市品牌作出贡献。”
正是有了这样的理念，才能讲好中国故事，让一座消失的塔成为国际交流的纽带。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收藏着一件土山湾制作的大报恩寺琉璃塔木质模型。2024年，这件模型参加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的“塔游记1915：由上海到旧金山”特展。100多年前，上海徐家汇土山湾孤儿工艺院的年轻工匠，由木工部主任葛承亮带领制作了这件模型，并于1915年获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最高奖项——大奖章。2024年，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举办“塔游记”特展，展出了这批模型。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展陈部负责人邱琳婉从社交媒体上看到琉璃塔模型展出的消息后，主动联系了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提出借展意向。交流中，真正打动对方的是两点考虑：一是服务年轻人，让他们了解文化遗产的价值与保护理念；二是让文物回到它的文化语境，在大报恩寺遗址这一历史现场讲述琉璃塔的故事，让南京人重拾与这座塔有关的城市记忆。为促成借展，博物馆持续优化展出条件。经过长时间沟通与准备，双方最终达成合作。
让古老的塔，种下未来的种子
一座遗址博物馆应该有什么史观？这是个原点问题。王文溪在一批来访的俄罗斯各大博物馆馆长那里受到了启发。一位俄罗斯同行说，如何让人们参观之后，发自内心觉得祖先创造的文明成果很伟大、很珍贵，应该珍视而不是毁灭，这是博物馆要做的。
她进而想到，今天来参观的孩子，几十年后也许会成为规划师、公务员、科学家，他们会如何看待文化遗产？如果发生冲突甚至战争时，他们会不会珍视这些遗产？要回答这些问题，博物馆就应该在人们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让她觉得这座遗址博物馆最成功的，不是那些高光时刻，而是两个场景。一次是一位爷爷在展厅内对留学的孙子说：“这是中国人的智慧，无论在哪里，你都要记得我们的文化。”另一次是去年国庆博物馆夜间开放，现代的琉璃塔亮着“我爱你中国”的字样，塔下站了近2000人，没人组织，大家摇着小红旗，自发唱起《我爱你中国》。明代，琉璃塔灯昼夜长明，寄托着报恩与祈福的愿望；今天，保护塔的灯光再次点亮这片遗址，人们在塔下歌唱祖国，王文溪觉得，这就是精神血脉的延续。
这种延续，馆内的年轻人正在做。琉璃塔每晚亮灯，设计师是“95后”姑娘陈羿贞。霜降时节，塔被点亮成一枚通红的柿子，下面衬着渐变色的叶，像把秋意染在塔身；中秋月圆，她设计卡通图案，让月亮和玉兔近在游客眼前。“00后”男生康康和欢欢，白天是讲解员，晚上换上NPC服装，引领游客完成“三重祈愿点灯”；策展团队基本是90后，开会时每人先回答一个问题：这段历史哪个点打动了我？
“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里那些巧思，都是青春的心意。展览的第一件文物是“洪武三十五年”铜钟，这枚纪年与朱棣即位后革除建文年号有关：建文四年被改称洪武三十五年，次年才改元永乐，这是靖难之役后，夺位的朱棣为抹去侄子的历史痕迹而有意为之，大历史的风云变幻就铸在钟上小小的六个字之中。
展厅中意象展示了郑和下西洋的船舱，以丝绸、瓷器、香料、宝石及长颈鹿形象等，呈现航海交流的丰富面貌；永乐年间创烧了甜白釉瓷器，展厅中甜白釉小罐旁，就是甜白釉瓷砖，600年前宝塔工艺之精、成本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其中一个单元以一件绘有《西游记》故事的明代瓷器收尾，下一单元则呈现西方人对琉璃塔的记述与绘画。这样的衔接，呼应着人们对远方的探索：玄奘从长安出发，向西求法；郑和从南京出发，向海远航；瓷器与瓷塔的故事，也从中国出发，走向世界。从中国人走向远方，到西方人认识中国，两个单元由此相连，让观众感受到，千百年来，人们对远方的好奇与求索从未停止。
展览的结束语有这样一句话：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南京就依然有一座琉璃塔。真正的消失，是没人再记得；真正的传承，是心中一直有。今天，这座塔仍然在诉说，在它已经消失170年后，它却离世界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