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像一面非常诚实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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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近期,为期两个月的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圆满结束。来自新加坡、韩国、越南、印度尼西亚、墨西哥、秘鲁等6个APEC成员经济体的7位作家,在深圳深扎驻地创作。越南作家阮刻银微是参与作家之一。她认为,深圳最吸引自己的地方是充满“可能性”。她表示,“在我写于深圳的故事里,这座城市像一面非常诚实的镜子。”

广东省作协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向欣在深圳给越南作家阮刻银微颁发证书。广东省作协供图

在参加“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期间,阮刻银微还出席了上海国际文学周主论坛“代际与新生”,并发表主题演讲。她的长篇小说《万色虚无》中文版亮相上海书展。日前,她接受独家专访,畅谈在广东的生活体验以及对文学与写作的思考。

“我更在意的是这座城市究竟怎样改变了我看人的方式”

问:在深圳生活近2个月,有哪些深刻的印象与感受?

阮刻银微: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深圳给我的一种感觉:这座城市始终处在“正在成为”的状态。它很年轻、很快、很新,也正因为如此,我常常会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会真正属于一个地方?

问:觉得深圳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阮刻银微:也许是“可能性”的感觉。在一座拥有太多历史的城市里,人们常常和已经发生的事情一起生活。而在深圳,我经常觉得一切都仍有可能发生。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座完全轻松的城市。一个地方越强调速度、未来和可能性,人就越容易面对这样的问题:我究竟在奔向哪里?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深圳对我的吸引力正存在于这种悖论之中:它给予人很多可能性,同时也迫使人去问自己,究竟要怎样使用这些可能性。

问:会如何把这段生活融入自己的创作中?

阮刻银微:我觉得,一段经历只有在它不再只是“素材”的时候,才真正进入文学。如果我只是写深圳有哪些高楼、有哪些科技、有哪些道路,那依然只是记录。我更在意的是,这座城市究竟怎样改变了我看人的方式。

在我写于深圳的故事里,这座城市像一面非常诚实的镜子。它映照人物的心绪,同时也不断质询它。一座关于科技、监控、速度,以及极其现代的人际关系的城市,反而成为我书写人类那些非常古老的事物的地方:爱、孤独、秘密、被看见的欲望,以及被看穿的恐惧。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把深圳写进作品”。更准确地说,是在这里生活之后,我产生了一种不同的看法,而这种看法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作品。

“我到深圳时原本有另外一个创作计划 但最后写的是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问:你刚来深圳时就开始进入了写作状态,在深圳的创作顺利吗?是否完成了自己的创作设想?

阮刻银微:很有意思的是,我来到深圳时原本有另外一个创作计划,但最后写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本来已经为一部长篇作品做了准备,也以为会在驻留期间继续写它。但来到这里没多久,一个新的故事就强烈地出现了,强烈到让我不得不把原来的计划暂时放到一边。

我觉得写作有时候就是这样。作家可以做很多准备,但到了某个时刻,作品会自己选择它要走的路。对我来说,一个计划被打破并不一定意味着失败。有时候反而是个好迹象:生活比我最初的意图更强大。

问:这次驻留深圳创作,还去了中山、珠海、广州、江门等大湾区城市,感受到这些城市与深圳有哪些关联与异同?

阮刻银微:最有意思的是,这些城市离得很近,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深圳让我感受到未来和速度,广州则有一座已经生活了很久的城市才有的厚度。在其他地方,我又更清楚地感受到城市、历史、地方社群与记忆之间的关系。我关心的并不是哪座城市更有趣,而是很短的地理距离里,竟然可以容纳非常大的文化差异。也许这正是大湾区对一个写作者有吸引力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同质化的空间。这些城市彼此接近,在经济和交通上联系非常紧密,但每个地方依然保留着自己的生活节奏,以及人们看待自己的不同方式。

问:最近你的长篇小说《万色虚无》中文版在中国出版,而且在上海书展亮相,在江浙沪做了一系列线下活动,这部书讲了一个什么样故事?

阮刻银微:简单来说,《万色虚无》讲的是一些人在一个既绚烂又不安的西贡寻找存在感的故事,也讲那些看似无比亲近、却始终存在着无法彻底跨越的距离的人际关系。

主人公娴是西贡的一名中文讲师。她成为止其的中文家教,止其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后来娴搬进她与年长丈夫共同居住的家中。从这段关系出发,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接触到城市中产阶层的人们,同时也不断返回自己的童年、家庭、血缘记忆,以及关于爱情、死亡和存在的问题。书里有爱情、欲望、身体、家庭、阶级、记忆、死亡,也有都市生活快速的变化。我把这些称为“万色”——所有让生活变得丰富、诱人、痛苦、混乱而迷人的东西。西贡也是如此:这是一座拥有许多色彩、阶层、记忆和名字,始终流动、始终变化的城市。

“我会告诉朋友广东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问:你被称为“越南先锋作家”,你对这个概念如何理解?你觉得在你的作品中呈现了哪些先锋的特质?

阮刻银微: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先锋作家”。我也不觉得一个写作者应该努力证明自己是先锋。对我来说,如果“先锋”这个概念有意义,它并不在于作品看起来多么奇怪、结构多么复杂,或者打破了多少规则。我更关心的是,一个写作者是否还保有足够的好奇心,愿意走到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如果每一本书都只是在确认我已经知道的东西,那么无论形式多新,对我来说,它都不是真正的新。也许我的作品里所谓“先锋”的部分——如果别人确实能看到的话——在于我不愿意对人作出一种稳定的判断。我喜欢让人物停留在矛盾之中:爱可以同时包含权力,自由可以变成囚禁,一个人可以既是受害者,也伤害别人。我不想替读者解决这些矛盾。

问:回到越南后,你会如何向没来过深圳与广东的好朋友介绍此地?

阮刻银微:我不会用“有哪些地方值得去”来介绍深圳,而会用这座城市带给人的感觉来介绍它。它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由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共同构成,所以仿佛每个人都带着一段留在城市之外的过去,以及一个必须尽快抵达的未来。科技在那里并不只存在于设备或建筑之中,它已经进入生活的节奏,进入人们工作、移动、观看以及被观看的方式。深圳让我觉得,未来并不在前方,而是在身边持续发生。因此,它一方面带来许多可能性,另一方面也制造了一种很特别的孤独和压力。

广东比人们对“工业中心”的惯常想象要辽阔、复杂得多。那里有巨大的都市、山地、海洋、古村落,有许多方言,也有彼此很不相同的地方生活方式。湿热的气候、植物和饮食习惯,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它与越南南部很接近,但发展的速度以及生活被组织的方式,又形成了非常明显的距离。我会告诉朋友,广东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近到足以让你认出一些东西,又不同到足以迫使你重新看待那些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熟悉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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