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山位于清源山主峰北、朋山岭南
日前，浙江的自媒体博主“逸明古迹文化”发布一段在泉州市丰泽区北峰街道群山社区将军山内发现“明朝游击将军苏有朋之墓”的视频，引发泉州市民的关注。有学者致电记者，指出这处古墓实为清代福建陆路提督苏明良之墓。古墓真相究竟如何，记者与市文博专家陈鹏鹏赶赴群山社区，与社区工作人员会合，共同前去一探究竟……
□泉州晚报社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陈小阳 文/图（除署名外）
古石马雕琢风格写实
将军墓遗存散落山中
泉州市丰泽区北峰街道群山社区内的将军山位于清源山主峰北、朋山岭南，海拔362.6米，属清源支脉。满山皆石，峥嵘峻峭。据《清源山志》载，这里古时有谶语云“将军带甲坐，万年不遭兵”。记者走访群山社区时，不少民众都表示社区自古流传着将军山内有一品将军墓的传说。
龙眼树下的赑屃
沿着群山社区玉篬（cānɡ）路往村后山坡上走，没多久即在一处鸭寮旁发现一尊状似“大乌龟”的石雕赑屃（bì xì），赑屃周边满是枯枝、落叶。据社区工作人员介绍，这尊赑屃之前就立于将军墓前。市文博专家陈鹏鹏表示，古代官墓前常有赑屃，而且它背上驮有石碑，碑上一般纪刻着墓主人的生平事迹、勋业等，就像把历史扛在背上。对于古墓来说，赑屃不仅是装饰，更是“让历史站得住、传得久”的象征。可惜，这赑屃背上的古碑早已无觅，仅余长方形的碑槽。在山路另一边的龙眼树下，又见一尊赑屃，半截埋于土中，比之前那尊还要稍大，但背上亦无碑刻。
石翁仲拄剑而立
再往上，一民房后的围墙边立着一武将造型的石翁仲。石翁仲雕琢质朴，身披铠甲，左右手于胸前合拢，拄剑而立，肩上罩有束甲绦并系结于胸前，双目炯炯有神。它同样属于将军墓之物。继续往龙眼林深处走一小段路，即见一石马精神抖擞地立于树下；另有一石翁仲与一石马躺倒在地上，有被人为挪动过的痕迹。这两头石马雕琢风格写实，身上鞍鞯、缰绳、足蹬等配饰齐全，甚至鬃毛都有勾勒，体态厚实温顺。躺于地上的石翁仲则与之前所见那尊一致。“那里传说就是将军墓冢原址。”社区工作人员指向一二十米外一石砌层的上方。遗憾的是，那里如今除有些糖水灰零星碎片外，墓冢与墓碑均已不见。“听老一辈说，这将军墓很早就存在了，这也是为什么这座山取名将军山的原因。但将军墓具体啥样，谁都说不清。20世纪70年代，群山一带经历过大面积开荒，墓冢、墓碑等物应是在那时被毁的。”社区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一品将军墓的遗存随处可见
据介绍，2003年有村民在将军墓附近拾获该墓残缺的黑页岩墓志铭，志石原五件十面，后仅存四件八面（第三、四面为残件）。铭碑启首处有双龙戏珠图案及“钦赐祭葬”字样，下镌“皇清诰授荣禄大夫、提督福建全省陆路等处地方军务总兵官、都督佥事晋赠都督同知、加一级记录二次、显考省斋苏公洎元配诰赠正一品夫人、显妣懿安朱太君合葬志铭”字样，落款处可辨认镌有“姻家弟陈大玠顿首拜撰”。“如果这墓志铭属实的话，那么这个将军墓应是清代福建陆路提督苏明良之墓，确实是一品将军墓。”专家陈鹏鹏说。苏明良，字虞廷，号省斋，清代漳州海澄八都（今漳州市龙海区东泗乡虎渡村）人，雍正十三年（1735）出任福建陆路提督，乾隆七年（1742）病逝于泉州任上。陈大玠，字元臣，号笋湄，清代南安丰州人，雍正甲辰五经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他的家族与苏明良家族有姻亲关系，故而由其出面为苏明良撰写墓志。社区工作人员称，苏明良墓志铭早年留存有照片。然而，原物今已下落不明。
另外，按清代《品官茔地制》和《王公百官等坟茔规制》规定，一品将军墓的核心规格是茔地九十步、坟高一丈六尺，神道设石翁仲、马、虎、羊及望柱各二，并用螭首龟趺碑。虎、羊及望柱、碑等物，仍待寻找。
用火炮轰出重要战绩
苏明良与泉州的交集不是“路过”，而是有三段实打实的缘分：早年曾任泉州城守营参将；晚年担任福建陆路提督前后达8年，衙署在泉州；最终卒于泉州官署，并赐葬在清源山朋山岭。清乾隆《泉州府志》、乾隆《海澄县志》、道光《晋江县志》、同治《重纂福建通志》、光绪《漳州府志》等志书对其皆有记载。那么，就让我们来回溯一下这位“一品将军”苏明良的一生。
将军山中发现的苏明良墓志铭（第一方）（群山社区 供图）
苏明良生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父亲苏侃早年任郑经部驻守海澄县城的总兵官，降清后官至湖南洞庭水师副将。苏明良是次子。父亲在外领兵时，常把他带在身边，所以苏明良少年时便“娴弓马，熟将略，喜读卫公书”（卫公即唐将李靖）。
康熙五十七年（1718），苏明良任漳浦营守备。康熙六十年（1721），台湾朱一贵率众起事。苏明良随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南澳总兵蓝廷珍渡海征讨。同治《重纂福建通志·国朝武宦绩》记录下了他在此役中硬气的表现：“苏明良，康熙末任漳浦营守备，从讨朱一贵，夺安平镇。翌日，贼数万来犯安平，明良与诸将张左右翼，连环发大炮，尸填巨港。自是，贼益破胆，不敢再出。”安平镇，即今台南市安平古堡。征讨军夺下安平的第二天，数万起义军反扑。苏明良与诸将扼守港口要塞，用火炮猛轰，击溃义军。这一仗打完，朱一贵的部队胆寒，清军得以长驱直入台湾府城。苏明良因功晋升福建抚标右营游击。
雍正元年（1723），苏明良调任泉州城守营参将。清代泉州城守营由参将统领，防守府城并晋江、南安三地。苏明良墓志铭上有一句很短的话：“再调泉州城守，抚军黄公，大加器重。”抚军是巡抚的别称。一年后，苏明良转任浙江提标中军参将。雍正三年（1725）六月，经浙江提督杨长春等人保举，他在箭亭陛见雍正帝，获得帝王青睐，获赐御诗、上谕、貂皮与银两。旋即擢为湖州城守营副将。
率先推动立法禁毒
雍正五年（1727）四月，广东碣石镇总兵出缺，苏明良奉旨接任。驻地惠州府海丰县碣石卫，是粤东四大水师名镇之一。在碣石，他做了一件名垂青史的事。上任伊始，苏明良发现沿海一带吸食鸦片成风。他看到的景象，今天读来仍让人脊背发凉：海外商人以“药材”之名贩卖鸦片牟利；地方上的“无赖闯棍”私设烟馆，把鸦片熬成烟膏，拌进烟丝，引诱良家子弟吸食。
面对如此恶劣的罪行，苏明良不是简单抓人了事，而是把问题看清楚、想明白、说透彻，并用报告形式推至朝堂。雍正六年（1728）七月，苏明良把沿海吸食鸦片问题用折子上奏朝廷。折子原题《奏陈失察洋盗出口入口之武弁处分宜重等四条管见折》（见《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第十三册）。他在折中写道：“鸦片一项，产自外洋，近来闽广洋商以药材为名，兴贩获利……乃私设馆舍，聚集数人成群结党，相依枕席，循环递吸。夜聚晓散，夜夜如是，从无间断。”接着他写吸食者的下场：“初吸之时，晕迷似醉……迨至年深日久，血枯肉脱，纵自知鸦片所害，急欲止之，则百病丛生……虽苟延一息，然死期日迫。”最后，他果断建议朝廷立即开展禁毒行动，“严禁洋商，嗣后如有兴贩鸦片及私开鸦片馆者，或被拿获，或被首告，即将洋商、船户、铺家、地保、邻佑人等概行从重治罪，并严加处分漫无觉察之地方官。”雍正帝见了此折，朱批道：“此系应行者，该部详议施行。”
雍正七年（1729）初，清廷颁行《惩办兴贩鸦片烟及开设烟馆条例》。这是目前所见世界范围内第一部明确的禁毒法规，标志着中国官方禁毒的开端。苏明良也成了有史记载的中国倡导禁毒并推动立法禁毒第一人。110年后的1839年，钦差大臣林则徐在广东虎门进行了历史性的销烟行动。
台湾首任挂印总兵官
雍正十年（1732）八月，苏明良奉旨任台湾镇总兵。清代的台湾镇，初设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是台湾最高军事单位。总兵一职原不挂印。雍正十一年（1733），福建总督郝玉麟题请援西陲边疆之例，台湾镇改为挂印总兵——挂印之后，权责加重，可兼理民事、径行奏事、便宜行事。据刘良璧《重修福建台湾府志》记载，首任台湾镇挂印总兵官，正是苏明良。
由于职责加重，在台湾两年多时间里，苏明良留下了30余篇奏折。这些折子里，有谈军务的，也有议米价的，也报过彰化沿海遭风“仅有二分收成”，还报过一场大火烧毁三百一十二间店铺，自己“登即带领弁兵前往救护”，拆屋截断火路，至丑时方熄。他还写过一件小事：蓬山社一位番妇，清早雨后去园里看黍苗，在大路旁拾到一个花布包，内有长褂、眼镜、家信等物，番妇拾遗不昧，立即上交。苏明良把这件小事也写进了奏折。一个总兵，管到一担米卖几钱银子，管到一场火、一个布包。这不是琐碎，这是把“地方”二字放在了心里。
雍正十三年（1735）闰四月初六，苏明良奉旨署理福建陆路提督印务。八月，雍正帝突然病逝，彼时苏明良正在台湾办理移交手续，准备渡海前往泉州赴任。
福鼎设县的主要推手
清代福建陆路提督军门衙署，设在泉州。清廷于顺治四年（1647）设福建提督，至清亡，前后266年间共有88人担任福建陆路提督一职。在乾隆《泉州府志》卷二十八的《武职官》中，苏明良列第二十二位——“苏明良，海澄人，十三年任”。乾隆元年（1736）正月，苏明良还曾兼署水师提督印务。
在福建陆路提督任上8年，苏明良严肃整军、维护治安，使得民生安定，乾隆《海澄县志》称其“哨练谨严，兵民安堵”。苏明良任内写的一份最令人刮目相看的奏折，与泉州无关，却诞生于泉州。乾隆二年（1737），他上《奏为福宁府霞浦县桐山一堡地方紧要距府窎远请改设县治事》，折中说：桐山一堡“拒控浙闽，山海交错，实为紧要之区”，该地向来隶属福宁府霞浦县管辖，但此地离县治太远，但凡有命案赴县具报“往返必须五六日”，不管是案件侦办，还是粮食运输、参加科考都非常不便，因此请求于此地“改设县治，庶足以便民生”。乾隆三年（1738），朝廷议准，四年将该地正式定名为“福鼎”。福鼎新县的设立，就是这样从泉州提督衙署内的一道奏折开始的。此事后世传为佳话。
乾隆七年（1742）十月，谕调苏明良为广东提督。他没有来得及赴任，即于十一月病逝于泉州提督官署，逝后“诰授荣禄大夫，晋赠都督同知，加一级纪录二次，封三代，荫一子，赐葬”。朝廷为苏明良选的赐葬之地，就是而今坐落于泉州清源山支脉的将军墓，墓园坐北朝南。此地旧属晋江四十一都山院乡，今属北峰街道群山社区。山因将军得名，石随岁月长，苏明良的故事，还在清源山间，还将继续为后世之人探寻、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