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412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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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上
本来只是去赏桂的。
窑上桂花季，朋友圈刷屏刷出“苏州人集体上头”的既视感。停车场、蜜饯厂、山路入口，导航都替你想周全了，就差把网红俩字刻在村口。我们也是被这阵风哄来的，临行前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快到重阳了，登高嘛，古人诚不我欺。就算不写“无边落木萧萧下”，也可以拍一点“回首半襟桂子香”。
车停好，先路过蜜饯厂。空气里那股甜，像有人把名为秋天的瓶子里倒下一勺糖浆。村口的猫猫狗狗比我们有经验，列队迎客，姿态娴熟，有的乖巧有的谄媚，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它们心里门儿清：来的人，兜里多少有点吃的，不过也见过一毛不拔的。
顺着村道热热身，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才开始“爬山”。说是爬，其实是抬举这座山了。苏州的山可不比心中的大山，窑上这座，撑死算个香香的土墩墩。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山，山不必高。对我们这种脆皮中年人来说，两百级台阶就是珠峰，膝盖稍有感觉就是跨过雪线了。
一行六人年龄跨度十八岁。小的那位三步并两步，边跑边回头，好像在喊“快点呀”，我们几个在后面，用呼吸声给她助兴。队里不常运动的那位问还有多久，我说：“快了”。这句话后来成了全场出现频率最高的谎言，比"马上到"还高频。
半山腰有块地方能看见太湖。就在那一瞬间，桂花的甜忽然退到了背景里，风是凉的，水是灰蓝的，天高得像被人擦过一遍。原来秋天的气味不在花里，在半山腰那口气上。那一刻没人拍照，都在喘，也都在笑。
赏桂亭到了，合影、发圈、配文“秋日限定”。再往上就是土路了。
土路不长，但很诚实。它不给你台阶，不给你扶手，只给你一段一段的"快到了"的假象。遇见下山的人一个个都跟我们说马上到了，真的马上到了。我们信了一路，也一路没到。心理博弈就此展开：A说来都来了，B说膝盖在响，C说山上也没啥，D说下山更伤膝，E蹲坐在地里沉默不语。四轮辩论，无果，F说：“原路返回吧。”
这位是E
于是回去的时候，我们也对着正在往上爬的痛苦面具们喊：“快了快了，加油。”谎言是会遗传的。
回程在村口买了桂花香包和两斤橘子。香包塞进车里，甜得比蜜饯厂还理直气壮；橘子在车上分了一部分，剩下的作为打猎归来的战利品送给同事了。
重阳登高，古人求的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怅惘，我们求的是膝盖还能不能用。山不高，路不远，中途放弃也算抵达。
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这个过程本身就在创造意义，而我们也不是先被规定成“登顶者”才有意义，而是在攀登、选择、感受、坚持、放弃的行动里，才一点点把自己变成“登过山的人”，此句子得到了萨特的点赞。
毕竟能上来、能下去、赏了桂花远眺了太湖，还能笑着把谎话传给别人，这一趟就没白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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