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最高人民检察院通报:黑龙江省政府原党组成员、副省长,省公安厅原党委书记、厅长毕宝文涉嫌受贿、利用影响力受贿案,已由沈阳市人民检察院向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通报里有一句格外刺眼“退休后,利用曾担任职权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

▲来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退休五年,66岁,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可检察机关的起诉书意味着:这位曾佩戴黑龙江“000001”警号、执掌两省警政的老警察,权力变现的链条从山东一直延伸到退休之后,时间跨度长达24年。
毕宝文是山东淄博人,1960年7月出生。淄博毕氏是当地望族,2021年《齐鲁晚报》旗下“齐鲁壹点”刊发《淄西毕氏探源》提到,毕宝文是明崇祯年间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第十三世孙。这个家族细节,后来常被用来给他的履历添一笔“出身”的注脚,但1960年代的淄博巷陌,留给他的更多是普通工人的底色。
1978年10月,18岁的毕宝文考入山东省公安学校公安专业。这所学校始建于1946年,最初叫山东省警官学校,是我党创建的第一所警察学校,后来升格为山东警察学院,被称为“山东公安民警的摇篮”。1980年7月,中专毕业的毕宝文进入山东省公安厅,从文化保卫处办事员干起,此后十几年,他一直在经济文化保卫处这条线上缓慢爬坡:科员、副科长、科长、副处长。
这条线很能说明问题。经济文化保卫处,管的是机关、企业、学校的内部安全,不冲锋、不破案,但离权力核心近,离“关系”也近。毕宝文在这里一待就是15年,学会了公安系统最隐秘的运转逻辑: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人情世故。
1995年6月,35岁的毕宝文转任地方,任日照市公安局副局长、党委副书记。从省厅副处长到地市副局长,看似平调,实则是补上基层履历这一课。四年后,他升任日照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第一次戴上地市公安一把手的肩章。2001年9月,他转任滨州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2004年12月兼任滨州市市长助理。
滨州五年,是毕宝文仕途的第一次高光。这座鲁北城市当时正处于经济起飞期,治安形势复杂,毕宝文素以“能啃硬骨头”著称。2006年12月,46岁的他回到山东省公安厅,升任副厅长、党委委员。从1980年进省厅到2006年回省厅,整整26年,他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螺旋上升。
2012年3月,毕宝文任山东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分管刑侦、禁毒、监管。这是公安系统最核心的三大业务。一个月后明确正厅级。2015年1月,他再进一步,出任常务副厅长。

▲时任山东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副厅长的毕宝文
那几年,山东公安的“命案必破”成绩单颇为亮眼。2014年1月,省公安厅通报:山东现行命案破案率达98.75%,同比提升1.11%,济南等9个市命案现案全破,128个县(市、区)实现命案全破。时任分管刑侦的副厅长,正是毕宝文。德州“2002·8·21”抢劫杀人案潜逃12年的主犯陈某在河南郑州落网,也是在他任内督办的。
从业务上看,这是一个标准的“实干派”轨迹:保卫处出身,基层历练过,分管过核心刑侦业务,手里有成绩。2016年5月,56岁的毕宝文离开工作了近36年的山东,跨省履新黑龙江省公安厅党委书记、督察长,一个月后出任厅长。
黑龙江,是毕宝文仕途的顶点,也是他命运的拐点。2017年2月,他成为黑龙江副省长人选,4月正式当选黑龙江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同时兼任省公安厅党委书记、厅长,并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意味着他既是省政府决策层成员,又握着全省警政实权,还参与省委政法委的宏观统筹。
上任伊始,他推动全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亲自挂牌督办多起涉黑大案。2018年,全国扫黑办挂牌督办的哈尔滨“李氏三兄弟”涉黑案、大庆“套路贷”涉黑案等大要案相继收网,黑龙江的扫黑除恶成绩单一度排在东北前列。作为省公安厅“一把手”,毕宝文在动员大会上讲话的影像,至今还能在黑龙江公安的官方微信“龙警”里翻到。
但同一年,另一件事为他的黑龙江岁月蒙上阴影。2018年8月25日4时12分,哈尔滨松北区北龙汤泉休闲酒店发生重大火灾,过火面积约400平方米,造成20人死亡、23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2504万元。事发当日,黑龙江省政府成立事故调查处理指导组,组长之一正是时任副省长毕宝文。那场火灾后来牵出消防验收、监管失职等一系列问题,20条人命的重量,压在每一位事故处理负责人的肩上。

▲时任黑龙江省副省长、公安厅厅长的毕宝文深入黑河市调研指导公安工作
2020年8月,毕宝文到龄退休。从1980年穿上警服算起,整整40年。
退休后的他,偶尔回山东老家,偶尔出现在老干部活动的合影里。2021年《齐鲁壹点》那篇《淄西毕氏探源》刊出时,他或许还以此为荣——毕氏家族的千年文脉,从明代的户部尚书延伸到当代的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听起来像是一个家族最好的延续。
但暗处的链条并未随退休而断裂。2026年10月16日的起诉书指控:毕宝文退休后,仍利用曾担任山东省公安厅副厅长、常务副厅长等职权或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行为,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数额巨大。而在任时的受贿,则横跨滨州、日照、山东省厅、黑龙江省厅、副省长兼厅长等多个岗位,“数额特别巨大”。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2026年5月21日的开除党籍通报,则揭开了更多细节:在干部选拔任用中为他人谋利并收受财物;纵容、默许亲属利用其职权影响谋私利;违规核发机动车号牌,一个省公安厅长,连车牌这种最日常的权力符号都要染指;贪婪腐化、执法犯法,将公安职权作为谋取私利的工具,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案件处理、项目承揽等方面谋利。
2025年11月20日18时,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毕宝文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此时,距离他退休已过去5年3个月。
值得注意的是时间背景:2025年7月17日、19日,中央第九巡视组、第三巡视组分别进驻山东、黑龙江,开展为期两个半月的巡视。巡视结束后四个月,毕宝文应声落马。而他曾经的老上级、黑龙江省委原常委、政法委书记甘荣坤,早在2021年6月就已落马,2023年12月因受贿1.66亿余元被判处无期徒刑。
从淄博巷陌到省厅大楼,从齐鲁大地到黑土地,毕宝文用了40年爬上警界巅峰,又用5年时间从退休干部变成犯罪嫌疑人。他的一生,几乎与中国改革开放后公安系统的现代化进程同步:从中专生到中央党校函授本科,从办事员到副总警监,从片儿警到“000001”警号。
可最终,起诉书上的两行罪名“受贿罪”“利用影响力受贿罪”把这一切归零。那枚曾经代表正义的警徽,如今成了法庭证据链里的一枚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