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作者
晋城中院
王丽
WANGLI
“我丈夫走了，留下这么多债，孩子还在上学，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哥哥走了，留下这么多债务，74岁的老母亲因我哥去世备受打击，现体弱多病需要我照顾，我也没有工作，法官，怎么办……怎么办啊……”
这是一对姑嫂。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了哥哥，留下一位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和正在上学的孩子。两个家庭同时失去了顶梁柱。这起350万元借款合同纠纷执行异议案，在那一刻，从一纸裁决变成了两个家庭的生死挣扎。
我见过不少当事人哭，但那天的哭声不一样。不是演戏，不是施压，是两个人被命运按在地上之后的真实绝望。
从法律上看，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
一家房地产公司向小额贷款公司贷款350万元，逾期未还。仲裁裁决生效后，案件进入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某突然去世，项目停工，执行陷入僵局。此时，李某的妻子和妹妹提出执行异议，主张贷款合同系伪造，要求不予执行。
经听证、审查，合议庭认为：合同上的签字是真实的，贷款确实用于项目建设。异议人所依据的鉴定结论，不过是合同最后一页的行间距与前面几页存在差异。仅凭这一点，不足以推翻一份签字真实、款项到账、用途明确的贷款合同。
驳回异议，裁定一出，案子就结了。可之后呢？当事人的生活呢？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翻来覆去地想：裁定是写完了，但这个家怎么办？
李某走了，妻子面对巨额债务，儿子还在读书；妹妹靠打工维持生计，还要赡养体弱多病的母亲。不实质性化解这个问题，这两个家庭可能真的会支离破碎。而另一头，贷款公司面对这样一个已经破碎的家庭，即便一路强制执行到底，又真能要回多少钱？
情、理、法，三者之间，法官不能只取其一。“和·太行”的理念提醒我：不能就案办案。要以“和”为引领，以“调”为路径，实质性化解纠纷。
我下定决心：这个骨头案，我要啃！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急着出裁定，而是选择了调解这条路。
调解的第一步，不是劝，是释法。
起初，两位保证人的态度很明确：“合同有问题，我们不认这个债。”她们觉得，既然李某都走了，这笔债也该跟着人走。
幻想不打破，人就走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她们现场沟通、电话沟通，把法律一层一层讲透：“签字是真的，钱到了公司账上，也确实用在了项目上；保证责任不因李某的去世而消灭。“我不知道”“签合同时我没仔细看”这些在法律上都不是免责事由。作为成年人，既然在贷款合同上签了字，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讲完法，我又和她们讲心里话：“我理解你们失去顶梁柱后的崩溃，但活着的人不能一直停留在悲痛里，还要为母亲活着，为孩子活着。债务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积极面对、诚实沟通，才是这个家翻篇的开始”。
最后再说现实：“签字经鉴定为真实，驳回异议几乎是必然的结果。与其让法院一驳了之，紧接着进入强制执行程序，不如趁现在还有协商的空间，主动面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在跟双方联系。面对面交谈、背对背疏导。
对保证人这一边，我没有居高临下地施压，而是帮着她们一起梳理：家里到底还有什么资产？还有没有可以用来偿债的途径？
终于，在一次长谈之后，她们放下戒备，说出了实情：公司还有6套公租房，属于政府项目，将来政府退回之后可以用于处置。
这个信息，让我看到了转机。
另一边的工作同样不轻松。
面对贷款公司，我不催、不压，而是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了解这家房地产公司眼下的真实状况：法定代表人离世、项目停工、家庭破碎、债务缠身，可供执行的财产有多少？强制执行能真正拿回多少？时间成本又有多高？一个已经没有偿付能力的公司，硬逼又能逼出什么？
我把这些事实摆在贷款公司面前，让他们自己去判断、去思考。
起初，贷款公司对以公租房折抵债务的方案并不接受。他们的顾虑很现实：公租房是政府项目，退回时间不确定，处置手续复杂，万一兑现不了怎么办？
我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继续做工作、继续沟通：“作为专业放贷机构，经营风险应当自行承担一部分。你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一个还在上学的孩子、一位体弱多病的老人”。
数轮沟通之后，贷款公司的态度慢慢松动。在召开董事会集体讨论后，他们作出决定：同意三年后用政府退回的6套公租房折抵贷款。
调解成功的那一刻，贷款公司的出庭负责人对我说：“真的感谢你们。我们同意这个方案，一是同情这个家庭，二是真的被法院打动了，看到法官不辞辛劳，没有就案办案，而是真心实意想帮双方找出路。我们看到了法院的尽心尽力，我们愿意接受这个方案”。
这句话让我很触动。
调解不是和稀泥，更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真正的调解，是用情去理解每一个当事人的处境，用理去说服每一个市场主体，用法去守护每一份公平正义。
签完协议，法庭上那两个哭诉的女人，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们握着我的手，说了很多遍谢谢。
我知道，这声“谢谢”不只是给我的，也是给贷款公司的。
合上卷宗，我又在想：法官办的从来不只是案子，是别人的人生。一份驳回异议的裁定，能划清权利义务的边界，却未必接得住一个正在下坠的家庭；而一次调解要花的力气，虽然是写下那份裁定的好几倍，可它换来的，是债务有了着落，孩子还能继续上学，老人的晚年有了依靠，是两家人不必在债务里耗尽余生。这大概就是“和”字真正的分量，让裁判不只是分出对错，更让纠纷真正得到化解；让当事人走出法院时，不只是拿到一纸文书，而是看到生活的出路。
更多新闻资讯，敬请关注《晨报晋城》
来源丨晋城中院
编辑 | 焦 琰
审校 | 牛志军
终审 | 赵 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