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之瑜先生(1916—1990)是我国当代著名博物馆学家、美术史家、古文字学家,原上海博物馆馆长。金秋十月,“一生没有虚过——纪念沈之瑜先生诞辰110周年手稿文献展”正在上海图书馆东馆手稿主题馆展出。展览从“峥嵘岁月”“寄情文博”“往来鸿儒”三个部分展开,邀请读者走近这位曾任上海博物馆馆长的学者,也看看其生活与工作轨迹如何体现在具体的一页纸、一封信中。

本次展出的展品中包括了沈之瑜先生与刘海粟、王世襄、商承祚、夏鼐、启功、常书鸿、西川宁等人的书信与赠书,不同程度展现了他文化交往与学术交流的精神风貌。展柜里还有一组沈之瑜先生家人在上世纪80年代的赠书,他的妹妹作家茹志鹃签名本《百合花》,他的外甥女王安忆签赠的《雨,沙沙沙》。近日,沈之瑜先生桌椅生前使用的红木书桌和成套的四只鸭蛋凳由女儿沈建华教授捐赠,目前已经到馆。

本期的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就此采访了上海图书馆手稿部负责人,介绍展览相关情况以及部分展品背后的故事。
Q 新闻晨报:本次展览为何以“一生没有虚过”为主题?
A 手稿部:“一生没有虚过”来自沈之瑜先生留下的一段亲笔题词。1950年,他在赠给夫人陈秋辉的日记本上写道:“一生没有虚过,可以愉快地死;如同一天没有虚过,可以安眠!”这句话表达了他对人生的理解。到了1982年,他又发表《不能虚度人生》一文。前后相隔三十多年,对时间的珍惜、对工作的投入,始终贯穿其中。

选择这句话作为展名,是希望通过他自己的文字,让读者理解他如何度过一生:青年时期投身抗日救亡和革命文艺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参与上海文博事业建设,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持续从事美术史、古文字研究,晚年又投入教学和著述。展出的读书笔记、文稿和往来书信,把这些经历落实到了具体的日常工作中。
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他写给女儿沈建华的最后一封信,仍在讨论《甲骨文通检》的编纂出版。信上有女儿后来写下的铅笔字:“爸爸最后一封信,22天后便长逝了。”读到这里,展名的含义就变得十分真切。我们也希望观众由此想到,怎样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兴趣和每一天的生活。
Q 新闻晨报:展览分为“峥嵘岁月”“寄情文博”“往来鸿儒”三个部分,能否详细介绍每个部分展示内容?
A 手稿部:三个部分分别从人生经历、事业与学问、交往与传承几个方面展开,让观众逐步认识沈之瑜先生。

“峥嵘岁月”从他的家世和早年经历讲起。家书、相关文献介绍了他的原名茹志成及茹氏家族的历史;浙西抗战时期的资料、报刊和“最前线剧团”照片,则呈现了他投身抗日救亡的经历。其中还有他以“茹茄”“鲁楷”等笔名发表的文章,既有文艺写作,也有对日伪货币政策的分析。通过这些材料,可以看到一位青年美术工作者怎样回应时代的需要。

“寄情文博”是展览的主体,展示他如何把文化理想落实为长期的工作和研究。这里既有早年的美术评论手稿、阅读笔记,也有新中国成立初期文博工作的记录、上海博物馆展陈建设资料和中外文化交流的文献。甲骨学部分进一步呈现他的读书卡片、研究笔记、课程讲义和《甲骨文通检》手稿。父女之间讨论古文字问题的书信,与这些手稿相互参照,使观众能够看到知识如何积累、研究如何推进,以及学问如何传给下一代。


“往来鸿儒”通过友朋书信、签名赠书和照片,展示他与刘海粟、顾廷龙、饶宗颐、王世襄、商承祚、夏鼐、西川宁等人的交往。这里尤其值得读的是信中谈论的具体事情:商承祚来信查询上博所藏秦权资料,王世襄讨论竹刻,夏鼐谈及热释光断代技术,西川宁关注上博所藏《维摩诘经》的书法史价值。这些信札让我们看到,许多学术成果正是在查找资料、互相请教和分享研究的过程中形成的。
在展示方式上,我们将亲笔文献与相关书刊、照片、实物结合,并提供中英文说明,帮助不同背景的读者理解文献的内容及其相互关系。
Q 新闻晨报:沈之瑜先生的手稿、书信、赠书等展品中,哪些是最具代表性的?
A 手稿部:首先是《甲骨文通检》手稿与父女通信。手稿展出了《地名》分册初稿和《祭祀》分册誊清修订稿;1988年4月10日写给沈建华的信,则讨论了三种索引编纂方案。将信与稿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部工具书如何从方案讨论走向具体编纂。再联系他生命最后阶段仍在谈论这项工作的家书,读者能够理解这些看似枯燥的分类和校订,凝聚了怎样的心力。

第二组是早年的美术评论手稿与后来的展陈文稿。20世纪30年代,他评读婴行,也就是丰子恺的《中国美术在现代艺术上的胜利》,讨论观察、表现和“气韵生动”等问题。后来的青铜器展陈说明、《五千年前的艺术美——仰韶文化的彩陶纹饰》初稿,则体现了他如何把艺术研究写成公众能够理解的文字。这一前一后的材料,让我们看到他的美术修养怎样延续到文博工作中。
第三组是王世襄的两封信和题赠本《竹刻艺术》。这本书是王世襄整理增补其舅父金西厓的著作。1985年的信又涉及上海博物馆藏竹刻拓片,这些资料后来收入王世襄的新作《竹刻》。书信、赠书和馆藏资料之间存在清楚的联系,具体反映了学者与博物馆之间的合作。
还有一封很有意义的信,是1953年顾廷龙写给陈叔通的信,记述私立合众图书馆捐赠国家的仪式,其中提到沈之瑜出席。合众图书馆是上海图书馆的前身之一,这封同时代的书信,也让今天在上图举办的沈之瑜展与本馆历史产生了联系。

对熟悉当代文学的读者而言,茹志鹃题赠的《百合花》、王安忆题赠的《雨,沙沙沙》也很亲切。它们让人认识到,沈之瑜既是文博学者,也是妹妹和外甥女敬重的家人。赠书上的题字保存了这种具体而温暖的关系。
Q 新闻晨报:展览中展出的沈之瑜先生生前使用的红木书桌和鸭蛋椅,为何具有特殊意义?
A 手稿部:这套桌凳使观众能够更具体地理解沈之瑜先生的读写生活。读书笔记、研究手稿和书信呈现的是他的思想与工作,书桌和凳子则让人想到,这些工作是在怎样的日常环境里完成的。它们留有长期使用的痕迹,也保存着家人的共同记忆。


此次捐赠本身也很有意义。展览开始后,捐赠者沈建华教授在北京家中看到布展照片,当即决定将父亲生前使用的红木书桌和成套的四只鸭蛋凳捐赠上海图书馆,并希望馆方经过评估和维护,让它们继续供读者阅读使用。展览使家人看到了父亲留下的文献怎样与公众见面,也促成了新的捐赠。因此,这套桌凳的特殊意义还在于——它们从家庭书房来到公共图书馆,承载着继续服务阅读的愿望。我们希望读者在了解书桌主人的同时,也愿意坐下来读书、思考。让前辈珍视的读写生活在今天延续,是这次展示很重要的用意。

Q 新闻晨报:展览为我们揭示了沈之瑜先生与上博和他家人之间的关联,能否介绍一下?
A 手稿部:上海博物馆是沈之瑜先生长期工作的地方,他的学术研究、友朋交往与上博的藏品和业务联系十分紧密。展览中的许多信件,就是围绕上博的具体藏品展开的:刘海粟询问徐悲鸿所绘康有为肖像的资料,商承祚查询秦权,王世襄研究竹刻,西川宁讨论早期写经。这些文献让我们看到,馆长的工作包含大量具体的学术联系,也使上博当年的研究与交流活动变得可感。
家庭中的联系,则主要体现为共同的艺术兴趣和学术传承。夫人陈秋辉曾学习美术,展板介绍了由她作画、沈之瑜题字的《春日图》;沈之瑜去世后,她又参与整理出版他的遗稿。女儿沈建华在父亲指导下学习甲骨文,后来成为古文字学者。展出的父女通信,既有家人的关切,也有字形、断代、阅读书目和编纂方法的具体讨论。她此后持续整理、增补父亲的学术著作,并将珍藏的手稿文献捐赠上海图书馆,使这份学术积累能够被更多人阅读和研究。


另一条让读者感到亲切的联系,是他与妹妹茹志鹃、外甥女王安忆的关系。王安忆在《我的大舅舅》中回忆,她准备写《纪实与虚构》时,曾向沈之瑜请教茹氏家族的历史。“听我说了来意,大舅舅便从桌前立起,翻找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其中有一些字样,是他闲暇时查找的几行材料,让我抄了去。”由此可以看到,家中保存的笔记、长辈积累的知识,也成为文学创作的材料。展出的家书、赠书和旧藏端砚,将这些家庭记忆与他的学术人生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