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洒在南川区兴隆镇永福村的院坝里，村民任晓雅翻出一本泛黄的账本，指尖划过2023年的收支栏，停在“份子钱：5.6万元”这一行，顿了顿。
“那一年，全家收入九万多，光吃酒随礼就花掉五万六。”她苦笑着摇摇头，“跑货车挣的辛苦钱，一大半填了‘酒坑’，到头来还倒欠两万。”
而就在上个月，任晓雅家办了一件“大事”——婆婆冉桂春七十岁生日。按老规矩，这是该摆几十桌酒席、收几万礼金的大日子。可那天，她家只炖了一锅土鸡汤，炒了几盘家常菜，一家人围坐一桌，笑得踏实。
从“不敢不办”到“带头不办”，任晓雅家的转变，正是近年来我市深入实施“春风满巴渝”社会风气提升行动、整治“无事酒”的一个缩影。截至目前，全市累计劝退“无事酒”1600余场，农村人情开支下降70%。一本本农家账本上，减去的是沉重的“人情债”，加上的是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酒帖”曾是“催款单”
任晓雅永远忘不了2023年那个“黑色八月”。孩子刚考上大学，本是一件喜事，可短短十天里，她收到九张请帖：邻居搬家“温锅酒”、表侄女满月“抓周酒”、远房亲戚买车“贺车酒”……“最多的一天赶了六场，上午在村东吃满月酒，下午赶到镇上喝搬家酒，晚上还有一场升学宴等着。”
礼金从50元涨到200元、500元，关系近的甚至上千元。“那段时间，丈夫跑货运一趟挣几百元，回来路上接到一张请帖，一趟就白跑了。”任晓雅说，最窘迫的一次，她刚从银行取出买农药的钱，还没揣热乎，转身就塞进了邻居的礼袋。
永福村党委书记鲁盼看得真切。他告诉记者，村里一度陷入“你请我、我不请就吃亏；我随了礼、不办酒就捞不回来”的怪圈。“有的农户一年办几场酒，宴席上鸡鸭鱼肉堆成山，真正吃进嘴的没多少，钱花了，人情也变了味。”
村规民约成了“止酒令”
转机出现在2024年5月。
永福村召集村民开大会，把“禁止‘无事酒’”郑重写进新修订的村规民约。村里推选德高望重的老党员和公道正派的村民代表，组成红白理事会，立下规矩：婚丧嫁娶可简办，生日、升学、搬家等宴席一律不批。谁家想办酒，先过理事会这道关。
规矩立了，第一个“撞线”的竟是任晓雅自己。婆婆冉桂春七十大寿临近，亲戚们早早打听“哪天办酒”，任晓雅犯了难。“妈，光勇是党员，我在村里上班，要是咱家还在整‘无事酒’，别人怎么看？”她坐在婆婆床边，掏心窝子说了一夜。冉桂春沉默良久，第二天一早拍板：“不办了！一家人吃顿饭，比啥都强。”
生日那天，任晓雅炖了汤、炒了菜，孙子递上祝福，冉桂春笑得合不拢嘴：“这踏实劲儿，办十桌酒都换不来。”后来有人问老太太“亏不亏”，她摆摆手：“亏啥？以前送出去的是钱，收回来的是一堆用不上的床单被套。现在钱存住了，一家人和和美美，这才叫赚了。”
“劝退‘无事酒’，不是简单地说‘不准办’。”市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说，各地在整治中注重跟群众算好“经济账”“人情账”——一桌酒席动辄上千，办几十桌就是几万块；今天你送我五百，明天我还你八百，转来转去谁也没占便宜，反倒把家底掏空了。“道理讲透了，群众自己就算明白了。”
账本“减负” ，日子“加码”
任晓雅重新翻开账本，去年的数字有了明显变化：总收入十万出头，份子钱降到一万多，年底终于有了结余。“今年上半年变化更明显，几乎没怎么吃‘无事酒’，攒下的钱给家里添了台新冰箱，还给两个孩子报了暑期兴趣班。”
数字变化的背后，是全市持续推进破除人情陋习、涵养淳朴乡风的结果。自2024年4月“春风满巴渝”社会风气行动启动以来，重庆以“文明节俭”为抓手，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阵地，通过完善村规民约、发挥红白理事会作用、党员干部带头示范，让移风易俗从“软约束”变成“硬杠杠”。
在綦江，渝黔毗邻两村共同修订村规民约，联合劝导队遏制“跨界办酒”；在秀山，渝湘黔三省市边区建立联席机制，统一政策、联合劝导，群众人情负担减轻70%以上；在丰都，338所“新丰书院”让村民自己“吵”出认可规矩，以“以礼代宴”重塑人情表达。
“人情债少了，干事的劲头就足了。”鲁盼告诉记者，村里以前一到腊月就“天天有酒席、月月有支出”，现在大伙儿把钱用在产业上、花在刀刃上。永福村好几户村民今年扩大了蔬菜种植面积，还有两户添置了货车跑运输。“兜里有钱，心里不慌，邻里之间也不再是‘送多送少’的计较，关系反倒更亲了。”
暮色渐起，任晓雅合上账本，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院坝里，婆婆冉桂春正和邻居唠家常，话题从“谁家又整酒了”变成了“谁家娃儿考了好大学、谁家今年挣了多少钱”。
记账簿上的数字还在往下减，日子里的奔头正在往上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