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因斯坦曾到访过的上海住宅:梓园今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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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位于上海老城厢的梓园,坐落于上海乔家路113号,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一年,初名宜园,后称宜稼堂,是沪上老城厢一处典型的江南古典园林。

梓园最初的园主是进士周金然。1907年,王一亭购得此园,保留园内部分景致,并因园中一株古梓树,将园子改名为“梓园”。

据记载,梓园曾以荷池为中心,池中筑亭,四周花木山石,有乐山堂、青玉舫、琴台、归云岫等景物,也有鱼、鹤、鹅与花木山石。

王一亭(1867—1938)是晚清民国时期上海重要的商界人物、书画家和慈善活动家。他曾两度担任上海总商会会长,也长期参与上海的艺术活动。

吴昌硕寓居上海后,王一亭对其创作与市场推广多有支持,两人交往密切,留下“王画吴题”的艺坛佳话。

1922年,《民国日报》曾报道爱因斯坦到访王一亭家,目的是了解中国住宅,并欣赏中国美术品。1922年11月13日,王一亭在寓邸接待爱因斯坦等国际友人。

由此可见,梓园既是一处私家园林,也曾进入近代上海的商业、艺术与中外文化交流网络。

2019年4月,第一次走入梓园时,乔家路处于旧改前夕,一带弄巷狭窄、曲折。当年的“梓园”虽“园已不园”,但塔式主楼、两层佛阁以及一排平房,仍能让人窥见过去的规模。

梓园的建筑风格,是清末民初上海老城厢中一处极为独特的中西合璧之作。它既保留了江南古典园林的底色,又因王一亭的改造而注入鲜明的西洋建筑语汇。

其主体建筑是一幢中西式塔式洋楼,将哥特式窗户、希腊式廊柱与法式古典主义巧妙结合,屋顶铺设日式菱形瓦,并有日式百叶窗。

当时,主楼二楼的一部分是王一亭管家之子楼斌的住处。1946年出生的楼斌,从记事起一直生活在这栋房子里。屋内虽有日常杂物,但木制装饰、窗棂、老式玄关等仍显示不同寻常的尺度。

据楼斌的说法,他的母亲曾是王一亭的管家。王一亭1930年代末离开上海后,两家人一直有联系;楼斌手写的通讯录上,留有王一亭曾孙王孝方的联系方式。

时代变化令这一名人住处逐渐变成普通民居。旧改后,楼斌离开了这个他几乎生活了一生的地方,出生于此的王孝方也在不久前作古。

其后,走访至附近的乔家路77号,见到郁松年的后人郁树眉和她的丈夫。两位老人依然住在祖辈留下的老宅中,对这栋房屋的历史记忆犹新。

他们讲起祖辈,讲起藏书楼和阅览室,讲起旧时来访的人,也讲起这片区域与上海城市发展的关系。那时的老城厢破旧、拥挤、杂乱、充满烟火气。

这些建筑不是孤立的,它和人一起构成城市的历史与变迁。老宅没有停留在某个历史时刻,而是在不同年代里不断改变用途,成为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2024年11月,再次来到梓园,看到沿街的西式门楼已被包裹,宣告着老宅修缮的开启。近日,又一次来到梓园。

10月的上海,老城厢的街巷将不同时代的痕迹叠加在一起。从小南门一带走入,巡道街、乔家路、天灯弄、引线弄、西唐家弄、光启南路、蓬莱路等道路,串联起上海开埠以前便已形成、此后不断生长变化的城市腹地。

在乔家路113号梓园门前,沿街的两层西式门楼已基本修缮完工,新装了铝合金玻璃门;主楼外墙经过整修,重新展露出原有的体量与轮廓,也让人得以重新辨认这座老宅的空间格局。

2026年9月,修缮中的梓园西式门楼;2026年10月,修缮中的梓园、主楼和郁松年故居等。

梓园边上的“上海船王”郁松年(1799—1865)故居,目前修缮也已经初具规模。再往里走,一些风貌别墅正在出现。

梓园附近散落着不少历史建筑与文化遗迹,如上天灯弄120号的曹素功墨坊旧址。经过多方呼吁,“曹素功墨坊旧址”在不久前结束的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列入“新发现不可移动文物(未定级)”。

百年前,曹素功曾在此处研墨制松烟;王一亭的梓园距此不过百步之遥。近代沪上的文人、画家、商贾,便在这样的街巷间往来穿行。

上海商业日益繁盛,制墨、书画、收藏和文人交往之间也有密切联系。梓园的王一亭与曹素功相关人物曾有往来,这些分散在街巷中的宅园、作坊和书斋,因人物交往与商业活动而彼此连接,构成旧时文化生活的一张网络。

曹素功墨坊也指向另一种城市历史:传统手工业如何在上海发展,又如何随着近现代城市产业的变化而迁移、转型。

过去,这里的建筑承担着居住、经商、制作、交往等不同功能。随着家庭迁徙、产业变迁和城市发展,一些功能逐渐消失,另一些则以新的方式进入街区。建筑外观可以通过修缮得到整理,但要理解它的历史,还需要追踪它曾经的用途、使用者和与周边空间的关系。

以梓园为例,王一亭为什么在这里生活?吴昌硕与王一亭的交往如何发生?近代上海的书画家、商人、收藏家为什么会聚集于这一带?爱因斯坦怎么会知道这里?这些问题都留给后人探寻的空间。

梓园所在的乔家路只有500多米,这里曾经是河浜,后来填河筑路;乔家路周边保存着明清以来的建筑遗存。乔一琦故居边一方明代旗杆石、徐光启故居现存的“九间楼”、郁家故居、梓园,以及天灯弄中的书隐楼、曹素功墨坊旧址等,共同构成上海城市发展的一层层切片。

乔一琦(1571—1619)故居边的明代旗杆石,也是其中一处遗存。

事实上,上海的城市历史并不是从外滩开始的。在外滩、西区租界出现之前,上海已经有了自己的城市生活。老城厢是上海城市发展的重要起点之一,长期承载着地方行政、商业贸易、手工业生产和市民生活。宋元以来的城市发展、明清时期的城厢格局、近代上海的商业和文化活动,都在这片区域留下痕迹。

直到今天,老城厢里那些逼仄的弄堂、不同年代叠加的建筑、临时搭建的生活空间,仍然能够让人看到上海城市如何一步步生长。这不是一次城市规划完成的,而是一个被不断使用、修改、覆盖、再使用的空间。明清遗存、民国建筑、后来进入的工厂和单位,以及普通居民几十年间留下的生活痕迹,共同构成了今天所看到的老城厢。

对于老城厢的改造,有着现实的必要:这里人口密度高,建筑老旧,基础设施难以满足现代生活需要。对于居住在其中的人来说,改善居住条件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浪漫化的问题;问题不是“要不要改”,而是“如何改”。

从近日走访看,修缮后的梓园、显露轮廓的郁松年故居以及周边新建的风貌建筑,让人得以重新观察这片街区的空间关系。与此同时,过去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已经陆续迁出,曾经由居民日常生活维系的历史街巷场景与生态,也正在消逝。

2026年9月,天灯弄口,等待修缮的水仙宫。

一直关注这一街区的建筑遗产研究者、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秘书长丁枫表示,乔家路周边这些建筑不能只作为一栋栋独立的房子来处理。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人物交往、历史故事,以及共同形成的街区风貌,都应该放在一起考量。

丁枫说:“保护不仅是把每一栋建筑分别修好,而是要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让整个片区的历史风貌得到延续。”

“我们一直在思考,能不能把城市更新的空间尺度做得更小一些,因为老城厢本来就是一点点形成的。如果用建设新区的尺度和方式来更新老城厢,就容易改变原有的城市肌理。老城厢的更新可以通过更小的空间尺度,保留它在建筑形态、功能和使用方式上的多样性。”丁枫说。

梓园仍在,街区也仍在延续自己的历史。变化的是建筑的面貌、空间的使用方式,以及人们进入和理解这里的路径。那些仍留在街巷里的历史线索,值得被辨认、记录和讲述。

上海不仅是一座不断向前发展的城市,也是一座由许多层时间切片共同构成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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