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我国科学家领衔的植物星球计划于今年2月正式启动,目前已吸引全球40多家科研机构的科学家参与。在广东省深圳市大鹏新区,中国农业科学院深圳农业基因组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正推进一项工作——重建“陆地植物生命之树”。
植物占地球生物总量80%以上,但人类对它们的了解仍有限。全球陆地植物大约有45万种,当前超过99%的陆地植物缺乏高质量的参考基因组。截至2024年底,95%的属、70%的科、51%的目缺乏参考基因组数据,这限制了对植物多样性、适应性及功能潜力的深入认知与应用开发。科学家研究较深入的,集中在水稻、小麦等农作物和拟南芥等少数模式植物上;对广袤野生植物的认知仍几乎一片空白。
该计划希望通过采集缺乏参考基因组的目、科、属样本,并借助系统发育基因组学方法,构建高分辨率、时间校准的完整陆地植物系统发育树,厘清主要植物类群之间的亲缘关系与分化时间,绘制完整的“植物生命之树”。
中国农业科学院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黄三文表示,翻开一本数百页的大书,如果仅熟悉其中几页,难以读懂全书;仅凭碎片化的植物基因组数据,科学家也无法从整体上把握植物生命演化全貌。全球科学家期望打破植物研究困在少数模式物种的“孤岛”现状,把碎片化认知串联成完整知识体系,推动植物科学从“零散的知识”走向“系统性解码”,为全球植物学界搭建开放共享、标准化的科学基础数据库。
研究也有现实考量。以保障全球粮食安全为例,通过解码陆地植物的遗传密码,可挖掘野生物种丰富的遗传宝库,弥补作物品种中丢失的抗逆、高产性状等优异基因,从而培育高质高产作物。物种保护同样紧迫:过去100年,每年至少有3个植物物种永久灭绝,这是自然灭绝速度的500倍以上。对濒危物种进行测序、永久保存其遗传信息,有望打造一艘植物的“数字诺亚方舟”。
根据计划,未来3年,科学家将集中攻克系统发育上的关键缺口,优先为所有缺乏参考基因组的目、科进行基因组解码。之后10—12年,研究将拓展到90%的被子植物的属和90%非开花植物的科,并利用这些数据回答一系列科学问题。
植物基因组数据庞大,读懂基因组这本“大书”需要海量基础工作。AI与大数据技术的深度融合,正在为科学家提供解读工具,推动植物学研究从经验主导向数据驱动转型。
北京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鄂维南介绍,绘制“植物生命之树”并非心血来潮。首先是基因组测序技术成本大幅下降。2000年发布的首个植物基因组——拟南芥基因组,由多国团队历时4年、耗费约7000万美元完成。今天,完成一个高质量植物基因组测序,成本不及当年的万分之一,且最快1个月便能交付。
鄂维南认为,AI可看作植物基因组研究的“超级加速器”和“智能解码器”。在“超级加速器”方面,过去一个中等复杂度的植物基因组,从结构注释到功能推断,往往需要科研团队连续工作3—6个月,且高度依赖人工经验判断;面对数万甚至数十万个植物基因组,这种模式难以持续。AI能实现跨物种的高通量、标准化、自动化基因注释,把原本需要数月完成的工作缩短到几天,并保持较高整体准确率。通过AI对跨物种全谱系植物基因组的学习,科学家还能把“知识孤岛”连成“完整大陆”。
在“智能解码器”方面,传统作物育种从野生植物中寻找抗旱、耐盐、抗病优质基因,犹如大海捞针,一个创新型品种从筛选到落地往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AI能结合高质量植物基因组数据,用系统发育信息锁定进化中高度保守的功能位点,再精准定位育种关键靶点,把“大海捞针”变成“精准导航”。
根据设想,植物星球计划希望发现100种潜在的经济作物,以及1000种具有活性的天然产物用于药物开发,为全球粮食安全与人类健康研究提供新引擎。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美国科学院院士、德国科学院院士德特勒夫·魏格尔表示,发起植物星球计划不仅是为了填补数据库空白,更因为这些基因组将改变对植物演化的理解,指导受威胁物种保护,推动下一代作物育种。他相信,二三十年后,人们行走在森林中,用一种类似《星际迷航》中“三录仪”的设备,可以当场读取周围任何物种的基因组,并理解是什么让那株植物独一无二、它能提供什么以及如何保护它。
北京大学现代农业研究院院长邓兴旺指出,作物育种有两个痛点:一是长期定向驯化带来的遗传多样性严重收缩,二是难以挖掘到野生优异基因。
以小麦为例,小麦是三大主粮之一,也是我国保障粮食安全的重要作物。过去100多年,小麦育种沿用传统杂交选育模式,育成一个稳定品种要8—12年,且品种遗传基础狭窄,抗病、抗逆能力持续退化。数据显示,现代栽培小麦的遗传多样性不到野生近缘种的30%,大量抗锈病、抗赤霉病、抗旱、耐盐碱的基因藏在野生种里。过去没有这些野生种的完整基因组,想找到一个可用抗病基因,往往要花5—8年甚至更久。借助“植物生命之树”全景图,科学家既能锁定目标优异基因,也能打开野生植物的遗传宝库,充分挖掘小麦基因潜力,做到高效育种。
随着植物星球计划的推进,未来将拥有一个理解、保护和利用植物生命的基础性操作平台,把植物从“熟悉的陌生人”变成真正理解的“生命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