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上午,河南开封通许县救助站里,39岁的李先生见到头发花白的母亲时眼中泪花闪烁——母亲当年走失时,他只有4岁。
这场跨越35年的团圆,源于一段只有3分08秒的寻亲视频。视频中的老人记忆模糊,说不清家在哪里。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珞南街派出所民警王保库把视频反复听了三天,从含混的乡音里一点点辨出方向,又从上百条同名信息中反复筛查,最终获取关键线索。
“辨音识籍”是王保库的绝技。他曾在空降兵部队服役22年,与来自全国各地的战友朝夕相处,熟悉了不少地方口音。转业从警后,这份对方言的敏感成为他查找失联人员的法宝。十余年来,55岁的王保库已帮助100多个家庭找到亲人,并获评“荆楚警星”、武汉“最美退役军人”等荣誉称号。
9月17日,一段寻亲视频通过公益寻亲群的志愿者,辗转传到王保库手机上。志愿者说,老人被河南当地救助站收留,听口音像是湖北人。
王保库点开视频,听了一遍,没有把握;再听,仍然辨不真切。老人离家多年,且不会写字,提到自己和家人姓名,只有发音,却说不清楚是哪几个字。
接下来的三天,王保库只要有空,就戴上耳机,反复听视频录音。一些发音细节逐渐清晰起来,他把查找范围缩小到红安、大悟、麻城交界一带。
根据姓名发音、年龄和户籍地,王保库逐步查询和筛选,将范围缩小至十几人,逐一核对家庭成员和亲属关系。终于,一名39岁的麻城木子店镇男子进入视线。姓名、年龄和家庭成员情况,都与老人说出的零散信息高度吻合。
电话拨过去,李先生却不敢相信:“我妈走丢35年了,我们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消息。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35年里,一家人经历过太多次寻找和失望。母亲走失时,兄妹俩年纪太小,对早年的事情记忆有限。王保库联系当地派出所,请社区民警协助走访,寻找老人的其他亲属。随着老人的哥哥、姐姐等亲属陆续被联系上,35年前的走失经过、子女姓名以及早年生活细节被重新一点点拼起来:1991年,李先生的母亲从麻城木子店镇走失,当时李先生只有4岁,妹妹才2岁。
10月12日,王保库开着私家车从武汉赶到麻城,接上李先生和亲属,一同前往河南开封。次日认亲结束后,他又驾车将老人和家人送回麻城,两天往返约1200公里。
在王保库看来,一句话、一个口音里可能就藏着一个人身份信息的关键线索。2021年4月,一名流浪老人在武汉突发疾病,身份一时无法确认。王保库通过口音判断老人可能来自成都一带,再结合姓名读音、出生年份等信息查询,最终帮助老人与失联20多年的女儿相认。
事情经媒体传播后,来自全国各地的寻亲志愿者和群众陆续找到王保库。有人手中只有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照片,有人连亲人的姓名都记得并不准确。在接处警、指挥调度工作之余,王保库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为群众寻亲之中。
寻亲求助,有的几天、几个月就能等来结果,也有的要查得更久。2021年重阳节前,王保库帮助失联37年的姐弟在武汉重逢。最初,他按照谐音姓名查询始终没有结果,又请家属反复回忆几十年前的亲戚、村庄和地名,再联系重庆当地民警实地走访,前后用了两个多月才找到关键线索。
2022年,一位山西群众请他寻找母亲。查找范围后来扩大到4个省份,一年过去仍然没有突破。对方渐渐有些灰心,王保库发去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我们一直在找,继续努力。”
他的微信通讯录里,不少联系人就这样被备注成“某某找某某”。有的求助隔了几个月,他还会重新翻出来看看;一种查法走不通,就换一个方向再试试。
10月15日,王保库又在派出所接待了寻找失联妹妹的万婆婆。万婆婆今年74岁,她的三妹万桃荣比她小6岁。1980年10月9日,万桃荣因家庭矛盾,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1989年,万桃荣曾经的单位收到过一封来自浙江仙居的信件,收信人是“万桃荣”,信封里装的是几张广告纸。万婆婆对着信封反复看,她觉得信封上的字迹就是妹妹的。“妹妹怎么会给自己寄信,而且寄的还是广告。”万婆婆感到不解,但信封上没有详细地址,寻人依旧如大海捞针。
40多年来,万婆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妹妹。2022年,她找到王保库求助。这几年,王保库利用一切与浙江方面的关系,试图寻找万桃荣的线索,但始终没有收获。
“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有希望找到。”王保库说,他一次次耐心地与万婆婆交流,帮助她回忆与妹妹相关的更多信息。当万婆婆又一次红着泪眼告辞时,王保库坚持将她送到门外,叮嘱她保重身体:“我们一起努力。”
寻亲,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愿。但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求助,王保库并没有随手划掉。求助者等着亲人的消息,他也惦记着这些还没有办完的事。
6月27日晚,王保库收到31岁的洪先生发来的消息:“王警官,我妈跟我联系了。谢谢您。”
此前,洪先生来到珞南街派出所,希望寻找失联30年的母亲。正式查询前,王保库先问了他一句:“如果找到了,你妈已经成立了新家庭,你怎么办?”
做了多年寻亲工作,王保库知道,有些亲人失散是因为意外,有些家庭多年不联系,背后还有复杂的往事。几十年过去,彼此的生活都已改变,怎样让双方重新开口、化解隔阂,同样需要耐心。
洪先生记得,母亲姓于,1973年出生,十堰竹溪人。王保库按这些条件查询没有结果,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十堰市,依然找不到。他重新琢磨姓名,尝试将“于”换成同音的“余”,这一次,查到一名情况高度接近的女子,只是登记的出生年份相差一岁。
第一次联系,对方表示不了解情况,很快挂断了电话。王保库没有反复拨打,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联系上女子的妹妹。经过几轮信息核对,对方确认姐姐确实有过一段婚姻,也有一个姓洪的孩子,寻找终于有了关键印证。
人找到了,王保库没有直接把联系方式交给洪先生。他请女子的妹妹先与姐姐沟通,由本人决定是否恢复联系。接下来的日子,他没有催促。直到6月27日晚,洪先生告诉他,母亲已经主动联系了自己。王保库只回复了一句:“好。好好跟你妈说。”
多年未见的亲人,往往不仅隔着距离和时间,也可能隔着误解、心结和难以开口的往事。民警能做的,是尽可能把联系接起来,让双方重新有机会坐到一起、把话说开。这样的“搭桥”,有时甚至要靠一条条没有回音的短信慢慢完成。
2022年8月,在“政法先锋进村湾”实践活动中,王保库到武汉市新洲区李集街春光村走访。一名村民向他求助,儿子自2019年外出后便与家里失去联系。王保库找到联系方式,多次拨打电话无人接听,便改发短信说明身份,并告诉对方:“在武汉有啥事我尽力帮忙,有什么话需要转告父母,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回应,他便隔一段时间再问问近况。春节时,他又发去短信:“你父母一直牵挂你,盼着你回家。想回家了随时告诉我,我送你回来。”
后来,这名青年终于与家人恢复联系,并回到家乡与父母团聚。
珞南街派出所教导员刘文庆说:“能帮老百姓解决的问题,他不怕难、不怕烦,总想着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好,不留遗憾。”
“每一位求助者,都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如果不尽力相助,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他们。”王保库说。寻亲工作一桩接着一桩,永远没有终点,但每促成一次团圆,都让他倍感宽慰。在他看来,相比于各类寻亲技术手段,最难能可贵的,是那份绝不放弃的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