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美术馆的展厅里,“寻找方幹民:一位现代主义者的‘失踪’与‘潜行’”展览设有一个特别单元。三面墙上摆满吴冠中、朱德群、朱膺、彦涵、涂克、闵希文等学生写给恩师方幹民的信件,信中记下他们对老师的感激。
这个单元的中心位置,陈列着方幹民生前修改的最后一幅画《西湖夕照》复制件。画面中,暮色下的西湖与群山相融,白堤、西泠桥与陆地相连的巨大半岛位于画面中部,那里是杭州国立艺专旧址。吴冠中曾回忆,在艺专上课时窗外就是西湖,画累了学生就到湖边散步,看平湖秋月、保俶塔。
留法回国后的第二个月,经同学蔡威廉介绍,方幹民拜访了蔡元培。两天后,他带着在法国画的几张习作再次登门,两人聊起法国现代新兴绘画,越谈越投缘,并敲定由方幹民为蔡元培画肖像。这也是方幹民归国后首次为名人画像,为此他反复去了蔡元培家5次。聊天中,蔡元培听说他有意从事美术教育,当即答应代为推荐他去杭州国立艺专教书。
1930年3月,国立杭州艺专西画系主任吴大羽通知方幹民,蔡威廉怀孕,需要人代课。方幹民随即辞去上海市教育局美术视察员一职,以代课教师身份前往艺专,并于同年成为正式讲师,开启在艺专的教师生涯。
在艺专学生的回忆里,林风眠、方幹民、倪贻德、关良四个画室,四位老师都画现代派,在教室中都教基本功,没有让学生学他们的画,而是培养学生的基础,让学生从各自的风格、爱好和认识中发展。方幹民的素描被学生称为“一笔勾”,即画一笔就要定、就要画准。他教学少啰唆、少题外语,动作缓慢而稳重。学生朱膺记得,他总是边分析、边启发,再结合示范反复操作。
方幹民向学生反复强调深入观察所画对象,分析其结构,认识其形体、所处状态,把握并表现其本质。他告诉学生,物体由一个个几何图形组成,要学会分解成最基本的几何面与体,这样立体的对象便从平面上呈现出来。吴冠中后来回忆,方老师在素描课中竭力要求形正确、毫厘不差,并重视体面造型、大处着眼,引导初学者一开始就着眼对象的整体性,勿因细琐而忽视概括;他自己作画也体现对真实、准确与概括的追求。
在国立杭州艺专的7年,或许是方幹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当时林风眠发起成立“艺术运动社”,潘天寿、林文铮、吴大羽、蔡威廉等人接连加入,成员举办画展并编辑出版《亚波罗》半月刊杂志,在上海、南京等地先后举办四次大型展览。方幹民后来加入,并在《亚波罗》第十五期写下《新世纪绘画宗师保罗·塞尚》。
这一时期,方幹民接连创作《白鸽》《秋曲》《节日的西湖》等作品。这些带有中国思考的立体派画作,以主观切面、几何分解和空间构成让当时画坛耳目一新。在吸收西方现代绘画的同时,他把对东方情趣及中国意境的观察与探索融入其中,并与关良、倪贻德一起被称为“新写实派”。同事叶云回忆,方幹民曾在玉泉青石桥买下一块地,建造自己的别墅和画室。
1937年11月,时局动荡,杭州频频遭日军空袭,局势危急。学校通知方幹民与其他教职员工一同西迁。吴大羽本不想随校西迁,被方幹民一再说服,才决定一同西行。当时艺专学生卢是带了一台相机,方幹民这一行师生先迁萧山,再迁江西贵溪,1938年转到湖南沅陵,几乎每到一处便留下一张合照。
闵希文回忆,许多老师都是单独走的,唯独方幹民和同学们一起搭船、搭车,并投入学校组织的抗日宣传工作。1938年1月,学生在长沙自发组织“国立杭州艺专抗敌宣传画队”,方幹民接受学生彦涵的建议,在长沙等地指导学生绘制抗战宣传壁画。吴冠中、闵希文、彦涵等后来知名的美术家,当时围绕在老师方幹民、王子云身边,卢是用相机定格了这一幕。
朱德群曾写道,杭州艺专在情势逼迫下一迁再迁,稍微安定上课,但教师未能全到,当时他读第三年,授课老师只有方先生;直至第四年,因为一直担任班长,两年多授业,他有较多机会与方师接近。他称方幹民为人纯正、温和,教学严肃认真,对学生很亲切,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
由于战事交通运输困难,绘画器材缺乏,师生学习条件格外艰苦。方幹民看到朱德群调色板上的颜色零乱无章,便告诉他调色板的颜色最好由淡而深排列、由热而冷,即使颜色与颜色相接触也不会脏。久而久之,这也成了朱德群的习惯。
西迁途中,国立杭州艺专与国立北平艺专合并,改称国立艺术专科学校。随着战火继续逼近,因沅陵地处偏僻、无法招募到合适师资,学校决定迁往云南昆明。在安江村教学期间,因人事矛盾,时任教务长的方幹民被校长滕固解聘,学生哗然。直到1944年秋,潘天寿任国立艺专校长时,才把方幹民重新聘请回去。
在封治国看来,方幹民历史上虽两度被迫离校,却传奇般完整经历了美院的不同办学时期。1948年,在国立艺专毕业典礼上,方幹民向毕业生提及三点:出去怎样在茫茫人海中学习绘画;今后艺术应为人生而艺术,抑为艺术而艺术;做人须要谦虚。他告诫学生:“艺术应该为人生而达到艺术最高的理想”。
毕业之后,方幹民与学生之间依旧往来频繁。2026年3月,方忆交给郑胜天一封信,这是1980年朱德群给方幹民的回信。郑胜天读后既惊奇又感动。当年,郑胜天考取公费出国进修两年,他本希望去墨西哥学壁画,但当时文化部要求他去法国或意大利。为此,方幹民特地给朱德群写信,请求他帮助联系巴黎当地的美术学院,了解是否有壁画教学。郑胜天说,朱先生在回信中非常仔细地回答了问题,几十年前两位前辈如此关心后辈,让他很感动。
朱德群在回信中写道:“近四十年的分别,真是如幻如梦,忆往事,不觉恍然。生在此全部精神贯注于绘画中,时有不知岁月之感,前在艺校蒙吾师教诲之恩,未一日或忘。”1983年,朱德群回母校,方幹民请他在楼外楼饭店吃饭,并点了楼外楼的名菜糖醋鱼。方忆记得,当时有个伯伯来看方幹民夫妇时带来一瓶香槟酒,苏爱兰很高兴,说这是法国的啊。这个伯伯,便是朱德群。
方幹民直到去世前,还惦记着两件事情:一个是创作,再一个就是教育。他对儿子方子汉说:“我不能画画,精神是痛苦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我要抓紧余下的生命,把自己毕生从事的美术教育的经验总结一下,体现在我的作品中。我现在老了,身体又这样弱,不能创作了,我可以修改我的旧作。”《西湖夕照》是他修改的最后一幅画。
“其实站在实地看,《西湖夕照》这个岛并没有这么突出,我想祖父是故意画这么大的。”方忆猜测。那巨大的半岛,或许是方幹民毕生的教育象征,他把它画得那样醒目,仿佛要让西湖的景色都向这里聚拢——就像当年那些年轻学子,从四面八方聚到杭州国立艺专,在湖光山色间接受艺术启蒙。
展览时间为2026年10月1日至25日,地点为浙江美术馆11、12号展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