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个月考后,不少家长开始频繁接到教培机构推销电话。有的家长并未留过电话,对方却能叫出孩子名字、年级,甚至知道家庭住址。记者卧底教培机构后发现,这些信息正在被明码标价。
记者发现,在发帖平台、招聘软件上,很多教培机构常年招聘话务员。记者随机选择一家前去应聘。该机构自称“专注初高中文化课辅导”,宣传老师都是上中和七宝等在职名校老师。话务员的工作,是根据机构给出的名单电话邀约家长上门。
面试时,工作人员称,名单都是花钱买来的,准确率较高,但也要有心理准备,有的家长可能不需要,会挂掉或不接。一周后,记者被通知上午十点去闵行区莲花国际广场一家名为“金牌培优”的教培机构报到。
这家机构办公区约20平方米,当天有七八位话务员上班。一进门,老板开始晨会“动员”。老板称,市场上的名单要想办法搞到手,意向客户是10元一个买来的,并要求话务员持续拨打电话、按安排行事。
一小时后晨会结束,一位工作人员给记者拿来一摞二三十页的学生信息名单。每页明确罗列着43个学生的姓名、年级、家庭住址、电话。工作人员还交待话务员,不要指名道姓称呼家长,要模糊带过,直接称呼“家长您好”。
当天,话务员电话不断。有电话称,自己这边是华育、上宝老师授课,专注初二升初三,针对性提分;也有电话称,是上中七宝在职老师授课,专做高二升高三;还有电话询问孩子是否有补课需求,能否加微信。
记者当天打了四十多个电话,大多都能接通。家长听了几秒之后,一般都会挂断或直接拒绝。据话务员说,他们一天要打两三百个电话,一两百个电话差不多能加两到五个微信,成交的话,加了微信还要再筛选。
那么,教培机构是从哪里弄来学生信息的?记者询问了教培机构的一位管理人员。对方坦言,他也不清楚这些信息来源何处,只知道是老板花高价买来的。对方称,一个单子得花个五六万元,闵行跟徐汇的,还有更精准的要十五六万元,纯市区的。
他还透露,老板这些年一直在购买家长信息。他认识老板七八年,老板早些年就让他过来。去年因为卖名单的人被抓,花了8万多元买的名单,钱也打了水漂。今年买下来了,这一个暑假搞了200多万元。
这些家长信息单上的电话、姓名、年级,到底是否真实准确?记者根据名单上的信息,事后随机电话,亮明身份进行核实。这些家长都确认,孩子的名字、年纪、家庭住址准确无误。
记者询问一位卢姓家长是否在“金牌培优”培训机构做过登记,对方回答“没有”。对于信息如何被拿到,卢姓家长表示“不清楚”。另一位陆姓家长说,自己加过他们的公众号,但具体信息应该没有给他们;以前在另一家教培机构,他们可能有那个联系,可能转来转去,自己也吃不准背后什么情况。
记者走访学校门口时,家长们说,现在信息泄露很普遍,他们已经被教培机构的电话搞得不胜其烦。有家长称,一周大概起码两次,经常接到电话,还有一些英语补课电话,自己是外地号码,也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电话号码;有家长称一周三四个,知道号码是买的;还有家长称,电话能精准说出是哪个孩子的家长、谁谁谁,虽然厌烦但没办法,希望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事实上,从获取学生、家长信息,到整合、贩卖,已经成为一条完整的黑灰产产业链。相关案例中,有学生信息是从学校内部人员手中违规泄露出去的;也有招生中介人员监守自盗,非法卖给多家教培机构;还有很多市民通过参加扫码领玩具、一元网课等优惠引流活动,无意中就泄露了自己的个人信息。
律师卢卉钰建议,尽量不要提供个人信息给这些销售人员。如果实在对项目感兴趣,尽量在最小范围内提供个人信息。比如提供名字时给一个特殊的名字,下次如果接到这个名字打来的电话,就知道是在哪里泄露的信息;手机号可以改其中的几位数。
近年来,全国司法机关已经通过专项行动,紧盯信息获取、信息倒卖、信息使用等关键环节严厉打击。目前,这类非法获取、倒卖学生个人信息的“黑灰产”链条相关人员,一旦被查处,大多都会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家长因信息泄露被反复骚扰的情况,为何无法杜绝?律师秦裕斌指出,用到公民信息的地方实在太多,不经意间可能就留下了公民信息。比如去酒店要登记,去网吧要登记,注册一些APP,有的让上传身份证。这些合法经营者都有员工,员工如果不经意间或者有意为之去获取这些信息用以牟利,经营者其实很难加以管控,拿到这种公民信息的机会就非常大。
另外,法律专家指出,很多买家没有意识到,买入个人信息用于合法经营,其实也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根据现行司法解释,“违反国家有关规定,通过购买、收受、交换等方式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或者在履行职责、提供服务过程中收集公民个人信息的”,也属于“非法获取”。
秦裕斌律师进一步解释,如果仅仅是个人信息,姓名加电话,500条本身不构成犯罪;但如果用购买的500条信息获利超过5万元,那么会构罪。如果涉及家庭住址信息,50条就够了,就会构罪;获利5000元就构成入罪,获利100万元的话,就是三年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