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律政剧里的律所,大多开在写字楼高层,落地窗,大理石前台,会议室里谈的是千万标的的商业大案。
《蒸蒸日上》把这间律所搬到了沈阳街边,二楼,楼下是澡堂。
推开那扇门,没有精致装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正义之剑四个字。
楼梯窄,屋子挤,当事人进门先脱外套,说话一口东北腔。

律所的位置一换,案件的质地就跟着变了。楼上洗澡的热气往上走,楼下是菜市场和小饭馆,走进这扇门的人不会是上市公司法务,是讨薪的洗碗女工,是工伤之后不知道该找谁的中年人,是跟邻居为一堵墙吵了半年的老街坊。
剧集开篇是一桩洗碗女工讨薪的案子。
金额不大,程序不少。有观众觉得第一案体量偏小,看着有门槛。
这个排序,编剧团队反复斟酌过很久。
导演姚婷婷的说法很直接,这个讨薪案子来自实地采访,采访里感受最深的是底层女性维权的艰难。
她还说了一句,这些普通人的困境值得被看见。
为了这句话,团队前后采访近百位律师和法官,也跟着律师跑过完整的一天,看他们怎么接电话,怎么见当事人,怎么在走廊里等开庭。
姚婷婷记得一幕,一名女律师对经济困难的离婚案当事人说“你其实可以不用花钱请我帮你打官司”,然后无偿地手把手教对方写诉讼材料。
这类当事人,剧里有一个具体的样子,叫吴莲。

律所开在街边,接的案子也就落在这条街上。
讨薪,工伤,邻里之间的墙和地,老人被忽悠签下的合同。
这些案子拉不出宏大冲突,判下来也就几千块几万块。
可对当事人来说,那是几个月的工资,是一只手,是一间还能住人的屋。
国产律政剧习惯把高潮放在法庭上,一段陈词,全场安静,对方律师站起来反驳,镜头在两张脸之间来回切。
这部剧的许多场次在门口台阶上,在律所那张旧沙发上,在楼道里站着说话。
法律在这里要处理的,是明天谁去上班,谁给老人送饭,谁把那面墙往回砌三十公分。
萧龙女是从大律所出走的。
她自己开所,从零开始,接的第一批案子就是这种。
李信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做事讲边界,情绪不掺进判断。
两个人在同一桩案子里常常站到对面,谁也说服不了谁。
剧集没有替谁打分,只让这两种法律观在具体的案子里撞。
两个人的长辈还是一对欢喜冤家,两代人的关系缠在一起,人物就有了来处。
故事的原点,是天才捕手计划里那些带侠气的律师形象。

女性角色的写法也换了路子。
不少国产剧写女性觉醒,起点是出轨,是背叛,是一段烂掉的婚姻。
萧龙女从第一集就清楚自己要什么,她的难处来自创业,来自房租,来自没有人相信一个刚开张的小所。
姚婷婷说,现实里很多女性本来就有很强的主体性,她们去追自己的价值,不需要先被谁伤一次。
她提到罗翔的一句话,勇敢是当下十分稀缺的品质。
喜剧的部分靠人。
剧里主要演员多是东北籍,走戏时互相接话,笑点是在现场长出来的。
有一场戏,李信到律所,董北虎和罗智装成专业人员接待,李信从兜里掏名片盒,董北虎脱口一句“我不抽我不抽”,他以为掏出来的是烟。
还有萧军不让董北虎靠近女儿,安排他擦车,董北虎说“老车配老英雄”,张国强现场回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说老登”,董北虎接“老车登”。

笑归笑,法律的部分没有松。
法条,程序,案件细节都要经得起看。
剧里不少演员本身就是现实中的法官和法警,坐在庭上不用演。
高叶和韩东君的庭审台词是背下来的,本来可以照着念,两人不愿意。
拍摄地选在沈阳,全剧实景。
萧龙女和李信两家律所都是实景改造,萧龙女那间所在的街道在沈阳核心城区,整条街区被剧组动过,周边居民区给了很大包容。
拍摄时常常在路边取景,路过的本地人会主动搭把手。
姚婷婷是沈阳人,她说这座城市的风土和故事的底色合得上。
东北这两年在剧里多是雪,是悬疑,是冷。
这部剧特意避开冬天,画面要亮,要热,要有人气。
姚婷婷提到自己这代人是看着《马大帅》《刘老根》《乡村爱情》长大的,她想拍一个当下的东北。
有沈阳观众看完说,家乡被拍得很好看。

这个项目做了五年。
姚婷婷参与剧本开发,还第一次给剧集主题曲填了词。
她入学时听过班主任周炜一句话,“导演行业是一座金字塔,大多数人会成为基石”,这句话她记到今天。
她说自己还在往上走,每个新项目都是从零开始。
回头再看那个位置。
律所开在澡堂楼上,有它的道理。
案子从哪里来,取决于门朝哪开。
门朝着街道,来的就是街坊,门朝着写字楼,来的就是合同和标的。
国产律政剧拍了这么多年,玻璃幕墙里的故事已经很多。
这一间小所补上的是另一种人,他们没有法务部,出了事只能自己去找律师,也常常不知道该找谁。
央视索福瑞71城的数据里,这部剧平均收视率突破百分之一。
一间开在澡堂楼上的律所,把镜头还给了那些打不起大官司的人,这样的剧多一部,屏幕上的普通人就多一分被看见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