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氏塔前西洋楼——一栋小楼见证岳阳百年风云

城市速递
 来自北京市

慈氏塔矗立洞庭之滨,是洞庭南路著名地标。每至暮色垂临,洞庭湖泛着粼粼金波,落日辉光浸染整条临江古街,老街的黛瓦青砖镀上一层温润鎏光。

洞庭南路既有整旧如旧的历史建筑,也有仿民国建筑,建筑物错落有致。慈氏塔东南方约10米远,有一栋二层楼房与众不同。屋顶是典型的中式坡面,窗户却是西式风格,窗户上方砌了倒阶梯形的窗檐。墙面青砖剥落,色泽深浅不一,如斑驳的水墨画,看上去很有年代感。这栋楼即洞庭南路115号,门口立有铭牌,记载此处曾是普济医院的门诊楼。

慈氏塔和西洋楼静静伫立,一同见证百年风云。

慈氏塔和西洋楼静静伫立,一同见证百年风云。

西学东渐

求新学校的启蒙先声

晚清末年,国门洞开,西学东渐的浪潮席卷华夏,闭塞的内陆古城岳阳迎来了西学与近代文明的新风。1900年,基督教美国复初会传教士海维礼受命来华传教,他在汉口研习汉语、体察中国国情。1901年,海维礼择定岳州为复初会内陆传教首地,自此扎根巴陵热土。

海维礼深谙入乡随俗的行事逻辑,他谨慎探寻当地民众易于接纳的文化连接点:兴办新式学堂、开设西医医院。

1902年9月,慈氏塔下鞭炮齐鸣、青烟缭绕,黑漆金字的“求新学校”牌匾正式揭牌,海维礼亲任校长。建校之初,6名教职人员各展所长:海维礼与美国传教士赖美德讲授算术、英文,电报局领班孙先生执教英语,道台衙门冯翻译教授图画、体操,李念菊、傅环澄先生主讲地理、国文、历史。首批九名学子中,一名学生叫陶广生,是岳阳本土名门陶氏子弟。

求新学校立足本土、惠民兴学,打破传统私塾的封闭格局,开启巴陵近代教育新纪元。学校推行择优录取、贫困优免、勤工助学、励志奖学金等惠民举措,有效消解了民众对外来办学的抵触疑虑,规避了近代多地频发的教案风波。办学成效斐然,求学子弟络绎不绝,原有租赁的平房校舍难以承载办学需求。1903年2月,慈氏塔前新建二层洋楼落成,即为本文所述西洋楼,成为求新学校专属教学楼。

随着办学规模持续扩大,慈氏塔周边办学空间日趋饱和。1904年,海维礼踏遍城内外勘址拓建,最终选址湖滨黄沙湾购置山地,历时三年筹建新校舍。1907年2月,全校整体搬迁,初名盘湖书院,后迭代发展为湖滨大学,逐步构建起幼稚园、小学、中学、大学全覆盖的完整近代教育体系,成为湘北新式教育的标杆。

悬壶济世

普济医院的仁心担当

学堂迁址之后,西洋楼未曾闲置,成为了基督教岳阳复初会旗下普济医院的门诊主楼,同时承担护士学校办学功能,承载起济世救人的使命。

普济医院的诞生,源于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子之痛。1902年9月,海维礼七岁的次子戴维因感染时疫夭折。彼时岳阳医疗卫生条件极度落后,疫病肆虐,无数平民百姓殒于常见病疫。痛失至亲的海维礼决心引入西方现代医药。1903年2月,海维礼携手比姆夫妇创办岳州首家西式药房兼诊所。1909年,岳州首座西式现代医院正式落成,定名“普济医院”,取“慈航普度、悬壶济世”之意,也是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名字。

医疗济世,育人为先。1911年,普济医院顺势开办护士学校,由麦克尔女士出任校长、艾丽丝护士执教,首期面向贞信女中招录十名女学生,学制三年。1903年2月建成的原求新学校西洋楼,便是核心教学场地之一。

秉持革新突破、兼容开放的办学理念,普济医院护士学校1924年起正式招收男性学员,首批招录十三名男护士,筻口青年代湘涛便是其中翘楚。青年男护士的加入,让普济医院显得活力四射。普济医院护士学校成立体育部,青年男学生着统一的白色运动背心,胸前印有一个倒三角形的普济医院标志,他们在运动场上打篮球、踢足球、开展网球运动,尽显近代新式青年的昂扬风貌。

护士学校的学生毕业后,大多留在普济医院实习,实习期满经考核合格者方可正式留用。代湘涛不仅以优异成绩顺利留院,经过多轮临床实习锻炼后业务能力精进,1930年已成为丹尼克医生的专职助理。

1930年7月初,彭德怀率红三军团攻克岳阳,军团司令部、政治部及机关分部有序驻扎城区,红军伤病员安置于洞庭庙、李公真人庙。普济医院主动组织红十字医疗队为其医伤治病。亲历救治现场的代湘涛,近距离见证了红军是为绝大多数穷人谋福利的队伍,深刻体察到革命队伍缺医少药、伤病员无辜牺牲的悲壮与无奈。7月4日,红军主动撤离岳阳之际,代湘涛给丹尼克医生留了一张告别纸条,追随红军踏上革命征程。

代湘涛曾担任过中央红军的卫生部长。后因伤掉队回乡。解放后履职筻口卫生院院长,深耕基层医疗、守护一方民生,直至1978年光荣退休,用一生践行济世报国的初心担当。

洞庭南路115号西洋楼。(资料图片)

洞庭南路115号西洋楼。(资料图片)

山河蒙尘

日据时期的屈辱印记

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寇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华夏山河自此陷入烽火连天的劫难。1938年,武汉会战鏖战正酣,华中战局急剧恶化,沦陷区党政机关、学校民众纷纷向南战略转移、避敌求生。彼时湘北大地炮声隆隆、战云密布,身处抗战前沿的岳阳百姓为避兵燹,举家随流民潮四散逃难。

1938年11月11日,岳阳沦陷。日寇攻占岳阳古城后,随即推行残酷的军事化殖民管控,将岳阳城区强行划分为军事区、日华区、难民区三大管控区域,以强权割裂城市格局,开启了岳阳长达七年的黑暗殖民统治。

侵华日军将竹荫街至岳阳楼、北门一线划为绝对军事禁区,严禁国人踏入;上观音阁至梅溪桥一线设为难民区,逼迫流离失所的百姓集中聚居;金家岭、天岳山、塔前街至吕仙亭一带划定为日华区,日华区内,日商洋行全面掌控岳阳商贸市场,主要经营绸缎、布匹、煤油、火柴、香烟、蜡烛、红白糖、海味、南货等,中国人出入要凭“良民证”。

慈氏塔周边的福音堂、贞信女中、普济医院等位于日华区中心。普济医院、贞信女中已辗转迁址沅陵,外籍教士先期坚守福音堂,守护普济医院、贞信女中等教产。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美彻底对峙,外籍教士撤离,名下房产尽数被日军霸占。

1941年9月,第二次长沙会战全面打响,日军第11军集结陆、空、装甲多兵种兵力,以岳阳为前沿阵地向南进犯。9月13日,日军主力部队从武汉出发向岳阳南部集结。9月15日,日军军列抵达岳州火车站。日军第11军报道班随军行动,进城后侵占慈氏塔前原普济医院门诊楼,将其作为日军前线通讯与战地拍摄据点。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日军战地记者柏原英一就是报道班的一员。

立足二楼西窗,柏原英一镜头之下,洞庭浩渺、君山如黛,湖面日军炮艇集结、战机低空盘旋。东窗之下的塔前街,昔日商贾云集、书香四溢、医者仁心的繁华街巷,已然萧条破败:福音堂门庭冷落、无复香火,街头零星游荡着日军士兵,本地百姓或赤脚仓皇奔走,或负重佝偻谋生,街边孩童伫立在路旁,眼神里满是茫然无措的惶惑。

昔日渔歌悠扬的洞庭湖,沦为侵略者的军事战场。故土山河之上,侵略者鸠占鹊巢、横行霸道,土地的主人流离失所、茫然无助。华夏沃土被外敌肆意俯瞰、肆意践踏。黑白光影的背后,是一座城市的苦难沉沦,是一个民族的山河泣血,是百年近代史上无法磨灭的屈辱记忆。

抗战胜利后,山河光复、故土重光,西洋楼重回普济医院序列,续写济世初心。新中国成立后,普济医院收归国有,纳入人民医院体系,这座百年建筑彻底回归人民怀抱。

山河静好

百年遗存的时代新篇

暮色渐浓,夕阳缓缓沉入洞庭湖,湖上风物归于静谧,渔火与岸灯次第亮起,光影勾勒出慈氏塔秀挺的轮廓。洞庭南路华灯璀璨、流光溢彩,古今建筑交相辉映,烟火繁华。慈氏塔前西洋楼,橘色灯光温润动人。

推门而入,咖啡的醇香混合着面包的甜香,弥漫室内。店员抬头轻声问候,窗边情侣脉脉对视,屋角游人悄然闲谈,两个年轻女子举着自拍杆对着手机嫣然浅笑。

木头顶棚粗重厚实,护栏古朴厚重,楼梯上深浅不一的经年踏痕,无声诉说着跨越百年的时光流转。拾级登楼,伫立当年日军取景的窗口,远眺洞庭浩渺、古塔巍然,百年风云尽数奔涌心头。

一栋小楼,半部岳阳近代地方史。它亲历了晚清西学传入、新式教育启蒙,见证了西医落地岳阳、造福百姓的过往,记录了日军侵华、山河沦陷的屈辱岁月,也留存了进步青年投身革命、追寻光明的红色记忆,最终见证了家国安定、盛世太平的崭新局面。

岁月无言,建筑留痕。慈氏塔前西洋楼静静伫立在洞庭南路。百年洋楼的兴衰起落,正是近代中国从苦难沉沦到奋起自强的真实缩影,也彰显出中华文化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底色。

(刘燕林)

来源:岳阳日报·云梦周刊

独家原创
财经信源
科技精选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