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对我的印象基本上就是，我是个疯子，”麦克林平静地说。“我说话直接，嗓门大，观点很鲜明，还讨厌一切英国的东西。那都是不认识我的人给出的看法。现实正好相反。我其实挺无聊的，去训练，回家，然后关掉一切。我的很多日子都很平淡，很简单。”
在德里一个阴沉的周一，麦克林看起来和他的精神状态一样正常，只是面容憔悴。他在英格兰足坛踢了14年，如今却与老东家德里城兵戎相见，但这掩盖不了他是爱尔兰共和国第五高出场球员这一事实，他已经为国家队出场103次。“人们对成功有不同定义，”他说，“但我是北爱尔兰出身的球员里，唯一一个为爱尔兰出场超过100次的人。我在5个赛季里踢了150场英超，踢了800场职业比赛，还拿过很多个人奖项。我把这些都算作成功，也不会回头去后悔。”
但他的人生和职业生涯也带着悲伤，伤痕来自他在英格兰纪念主日前后比赛时拒绝佩戴罂粟花的决定。“这彻底改变了我这个人，”麦克林说，“它让我有点像个隐士，因为我现在不太信任很多人。我被严重伤害过。”
麦克林的自传《城墙》是今年最好的体育书之一。这本书读来有力量，有时甚至令人不安，而麦克林愿意把自己放到并不光彩的位置上，也让它更有分量。
我写过很多关于德里、拳击和血腥星期天的文章，但回到这里，才更容易理解为什么麦克林会尊重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死去的数百万士兵，同时又无法忘记英国军队在这座城市杀害了多少爱尔兰人。
他来自克雷根。1972年血腥星期天事件中，英国军队在德里杀害了14名手无寸铁的平民，克雷根受影响最深。遇害者中有6人来自克雷根。2010年，在《萨维尔报告》最终认定所有受害者都没有构成威胁后，英国首相大卫-卡梅伦为这场“毫无正当理由且不可辩解”的屠杀道歉。
麦克林1989年生于德里。他写道：“学会怎么做汽油弹，是我最早的人生课程之一。直到11岁，我才算真正掌握。”
当被问到，如果他的三个女儿或11岁的儿子最后也去做汽油弹，他会作何感受时，他停顿了一下。“我非常庆幸他们不用这么做。时代不同了。我只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是爱尔兰人而骄傲。”
这位37岁的球员讲述了自己和童年的强烈反差。“我是在一个非常共和主义的社区长大的，当时这里仍在承受冲突留下的影响。你会在街上看到持枪者。有人中枪，有人被打断膝盖。要进我家那条街，得穿过一条小巷，有时还能看到戴面具的人在实施惩罚性殴打。但你并不害怕。你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那就是常态……但那并不正常。”
他的生父乔-凯利是克雷根的一名酒鬼，麦克林只和他说过一次话——当时他在街上冲着麦克林喊，让他离远点。不过，他记忆中的童年是快乐的，而当职业生涯从德里城开始时，“我很无忧无虑”。
2011年8月，史蒂夫-布鲁斯把22岁的麦克林签到了桑德兰。那年12月，布鲁斯被马丁-奥尼尔取代后，他完成了英超首秀。麦克林很快成了球队主力，他在英格兰足球的第一个赛季充满欢呼和赞美。他速度快，技术好，也很自律。除了乱花钱之外，他最大的坏毛病就是在推特上搜索自己的名字，沉浸在别人对他表现的溢美之词里。
“那太棒了，”麦克林说，“我刚到英格兰时从没想过政治问题，所以一直到2012年11月罂粟花风波开始前，我都没遇到过什么麻烦。”
当他告诉桑德兰，自己不会佩戴罂粟花时，一切都变了。因为在他看来，罂粟花也代表着长期占领德里的英国军队。“我从来没有需要做决定，”他说，“戴罂粟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发生。那一年非常艰难，我觉得很多地方本可以由俱乐部处理得更好。但桑德兰在比赛前发了一份声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那份声明是为了保护俱乐部。他们基本上是说，这是詹姆斯个人的决定，但我们作为俱乐部，完全支持罂粟花募捐活动。
“我想自己发声明，但俱乐部一直对我说：‘不，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过去。先别管。’我当时刚满23岁，我以为俱乐部有责任照顾我，而他们也在这么做。上一赛季我刚拿了队内最佳球员奖，但我觉得他们把我扔出去自己扛。”
麦克林回忆说：“下一场比赛是周日客场对富勒姆，天空体育直播。有人放话说，如果我上场就会被枪杀。我记得[他的妻子]艾琳当时很慌。听起来很夸张，别人可能会说：‘哦，清醒点，你不可能在电视上被枪杀。’但比赛前一晚，警察局给我派了两名警员守在门外。所以伦敦警察厅是认真对待的，这也让事情更真实。”
奥尼尔在下半场把他换上场，他每一次触球都遭到嘘声——既有富勒姆球迷，也有桑德兰球迷。那股恶意毒化了他的世界，但麦克林还是不停在推特上搜自己的名字。每当他和公众中某个人有过一次彼此尊重的交流，对方转头就在网上辱骂他时，他都会暴怒。
有时，麦克林会把那个人找出来，要求对方道歉。“也许那种疯狂一直都在，只是后来更强了，”他说。
麦克林在加盟西布朗前先去了维冈，在那里他拿着每周4.2万英镑的薪水，度过了自己在英超最好的时期，也经历了“最疯狂的幸福”。但随着一个个罂粟花季节过去，死亡威胁一直没有停止，关于艾琳会遭到强奸的警告也不断出现。麦克林说：“我的反应总是以牙还牙。我带着错误的心态去踢一些比赛。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能为球队做什么？’，而是‘我今天进个球，好让他们闭嘴。’”
麦克林承认：“有些日子，我就是故意去找冲突。”他还发过一张自己在听最喜欢的 Wolfe Tones 歌曲《The Broad Black Brimmer》的照片。麦克林写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是一首爱尔兰共和军歌曲——我确信这会惹恼某一类人。”
到他效力斯托克的时候，他在英格兰足坛的问题跌到了新低。2018年至2021年间，他为斯托克踢了111场比赛。“脱欧让那些蠢货的声音更大了”，“罂粟花季似乎一年比一年长”。他还在封锁期间犯过一个愚蠢的错误：他发了一张自己戴着巴拉克拉法帽、两个大孩子站在下面的照片，配文写着：“今天的学校课程——历史。”
麦克林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但他选择不佩戴罂粟花，出发点却很真诚。“我以为其他人也会跟着这么做，但事实从来不是这样。”
当他在2023年到今年年初为带有好莱坞气息的雷克瑟姆效力、度过自己在英格兰足坛最开心的几个赛季时，他是否觉得外界对他立场的理解更全面了？“有一点，嗯。你把这事解释给一起踢球的人，解释给私下里认识的人听，他们会被打开眼界，然后说：‘哦，我明白了。’但对整个英国民众来说？我不这么认为。”
回顾自己的英超岁月，麦克林对德布劳内和阿扎尔的才华赞叹不已。“你得接受，有些球员就是能做出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麦克林写道，“但也有一些比赛，我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种让我起疑的身体优势。英超停摆后再回来，让我相信有些球员一定从某种提升表现的手段中受益。”
“我记得有一次对阵一名球员，我以前在桑德兰遇到过他。我一直觉得，在速度和力量上，我和他是能较量的。可我离开英超这段时间里，他去了更大的俱乐部，现在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这些指控相当惊人。麦克林没有确凿证据支撑自己的怀疑，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一直对自己的体能状态非常着迷，”他说，“但当你面对英超顶级球队时，不管身高还是体型，他们就是更快、更强，你会想：‘这怎么可能？’”
在女儿 Willow 被诊断出全球发育迟缓和自闭症后，艾琳劝他也去做了自闭症检测。结果显示他“处于谱系中高功能的一端”，但他仍然很难接受自己“可能有身体变形障碍，或者某种暴食症。也许这和自闭症有关，因为我95%的时间都对饮食很严格。但当我没法训练时，我就会暴食。所以如果我在旅行、坐飞机，我就会一直吃垃圾食品，吃到自己必须把东西吐出来。现在我还是会有很强的负罪感，因为第二天我又会去健身房惩罚自己——这并不健康。”
今年1月回到德里城后，他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我本来是该回家迎来童话结局的。但你很快就会发现，那些承诺全是胡扯。”
麦克林自7月以来就没有再为俱乐部出场。被问到目前的情况时，他说：“情况不好。这是球员和老板之间的对抗，而且只会有一个赢家。我觉得和德里城的关系基本就是这样了。你从来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自己人背叛，所以这很痛。”
《卫报》联系德里城后，俱乐部发言人表示：“俱乐部不能谈论或评论詹姆斯的感受。”他还否认了德里城未能兑现对麦克林所作任何承诺的说法。
本月早些时候，麦克林说，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俱乐部对待他的方式；尽管临时主帅马克-康诺利把他排除在名单外，他仍然具备比赛状态。随后，德里城发表声明称：“俱乐部一直试图私下解决这一内部问题。出于对保密性的尊重，以及这场争议涉及詹姆斯髋部状况的敏感医疗细节，俱乐部此前一直没有就此公开表态。”
麦克林坚持认为自己还能去别处踢球，但如果这就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他会怎么想？“这不会让我心烦，因为我打拳断断续续已经10年了，过去18个月我更是全身心投入其中。我不会开始职业拳击生涯，因为以我的年龄，这根本不现实。但我一直和 Misfits 保持联系，他们想让我上场打拳。”
Misfits Boxing 由 KSI 和绍尔兰德兄弟创办，他们在传统拳击界打出了名气，这个平台汇集了油管博主和希望转型拳手的前运动员。纯粹主义拳迷并不买账，但麦克林听起来很期待在与德里城合同到期后首次登上拳台：“拳击给了我一种目标，让我每天醒来后都想拼命训练。”
他想成为怎样的拳手？“我是那种压迫型拳手。我喜欢始终贴着对手打，因为我有足够的体能支撑这种打法。我并不是说自己能和[根纳季]戈洛夫金或者卡内洛[阿尔瓦雷斯]相提并论，但我很喜欢看他们比赛。我并不打算把拳击当成职业生涯，只是每年打三到四场比赛就很完美。我的梦想一直都是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但现在这是一种新的兴奋感，一种新的挑战。”
当我们准备走进雨水浸透的德里城街头时，他似乎不太可能在足球场上与外界达成和解。但他抬起头，紧绷的拳手神情突然舒展开来，露出笑容。麦克林轻声说：“这也许会是件好事。最终可能会因祸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