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进城赶集,十多天没有回来,哥哥四处寻找,却从造纸厂听见一件怪事:两天前,有人拿着弟弟的卖草条,领走了一块八毛五。找到那个人后,对方说,条子是抵债给他的,至于人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可是,正当双方争执时,另一家寻人的亲属也认出了他。几个月前,他们家的男人跟着他去干活,此后再没有回来。两家人一起把他送到了公安机关。第二天,民警走进他家,从一堆麦草下面,找到了失踪者。而这场搜查,才刚刚开始。
01 一块八毛五
1985年5月16日,陕西商县。
四十多岁的杜长英和哥哥杜长年一起进城赶集。他在家养猪,这趟出门,是想买些喂猪的豆饼。饲料买回来,家里的活还得接着干,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进城。
兄弟俩在城里分开办事,可杜长年回去以后,却迟迟没有等到弟弟的消息。
只是买些饲料,又不是出远门,怎么会连家也不回?家里的猪还等着照料,人究竟去了哪里?
杜长年开始四处打听。可问来问去,始终没有弟弟的下落。一天没有回来,还可以接着等;十多天过去,连一点确切消息也没有,家里人哪里还能坐得住。
到了5月27日,他又去城里找了一趟。傍晚经过县造纸厂时,想起表弟侯义亭就在这里做出纳,便过去找他,说起杜长英已经十多天没回家的事。
侯义亭听完,却想起了两天前的一笔付款。
当时,一个男人拿着卖麦草的凭条,到厂里来领钱。条子上写的是杜长英的名字,金额不大,只有一块八毛五。
侯义亭问过他,这明明是杜长英的条子,怎么由他来领钱?
男人解释,杜长英欠了他的债,一直没有还,后来被他在街上碰见,就把这张条子抵给了他。
当时,侯义亭并不知道杜长英已经失踪。对方拿得出凭条,也说得出缘由,这笔钱便付了出去。
可现在再听杜长年说起,事情就变了样。人已经找不到十多天,他随身带着的凭条,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到了别人手里?
钱只有一块八毛五,领钱的人却可能知道杜长英的去向。不管那笔欠款是真是假,都得先找到他,问清楚两人究竟在哪里见过面。
第二天,侯义亭认出了前来领钱的男子。
他叫龙治民,四十四岁,是杨峪河乡王墹村人。

龙治民资料照。
杜长年等人拦住他,追问弟弟的下落。龙治民承认凭条是自己拿的,却反复说,那只是杜长英抵给他的欠款,别的事情他不知道。
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人,家属自然不肯让他就这样离开,便要带他去公安机关。双方争执起来,引来了旁人。
也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人认出了龙治民。
对方也是来找人的。
02 他也带走过一个人
另一名失踪者叫姜三合。
这年1月,姜三合和几个同伴从西安做工回来。到了商县西关车站,几个人准备各自回家,龙治民却上前招工,说家里要修整猪圈,一天给五块钱。
姜三合接下了这份活,跟着他走了。
同伴们便先回了家。等到后来才知道,打从那天起,姜三合就一直没有回来。
接了活,晚些回家,本不算稀奇。可他这一走,既没有回来,也没有捎来口信,家里甚至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
沿着返程的路线打听,问到同行的人,家属才知道,姜三合在车站又接了一份活。可是,那个人住在哪里,活要干多久,他们都说不清楚。
哥哥姜银山当时在胜利油田工作。听说弟弟失踪,他请假赶回老家,和家人一起找。
他们打听到,那个招工的男人常在车站、市场附近出现,还会带别的人去干活。于是,一家人继续寻找,盼着哪天能碰见他,问出姜三合的下落。
这一找,就从1月找到了5月。
直到5月28日,姜家寻人的人在人群里,看见了正在与杜长年等人争执的龙治民。
两家人把各自的情况一说,便都不肯再让他离开。
杜长英的卖草条在他手里,姜三合又是跟着他去干活的。如今两个人都不见了,他不能只用一句“不知道”,就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两拨人便一起把龙治民送到了公安机关。
面对询问,龙治民还是那套说法。
杜长英欠了钱,拿条子抵债。姜三合确实到过他家,不过活早就干完了,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便离开了。
再问两人后来去了哪里,他一概说不知道。
民警决定先将他留下,第二天到他家看看。
03 她说洗衣服的水是红的
5月29日,民警来到王墹村。
龙治民家周围有邻居,也有村里人来往的道路。不过,他平时与乡邻来往不多,家里的气味又难闻,村民不大愿意进去。
进屋以后,民警发现,窗户被土坯堵住,光线很暗。土质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像被铲过,通往阁楼的木梯上,还留着颜色发暗的斑点。
屋里的杂物不少,柴草、旧物堆在一起,许多地方不能一眼看清,只能靠近了逐处查看。
龙治民的妻子闫淑霞在家。
她因病留下残疾,行动不便。民警问起家里来过什么人,她的回答却前后接不上。
起初,她说屋里没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提到,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人,夜里她睡在炕上,听见外间有动静。到了第二天,那几个人就不见了。
民警继续追问,人去了哪里,夜里又发生过什么,她没有接着说明白。
可说着说着,她又提起自己洗过衣服,洗出来的水是红的。
客人夜里在屋里,第二天便不见了,衣服又为什么会洗出红水?这些话没能让民警问出完整的经过,反而让屋里的斑点和异味更加可疑。
民警将情况带回局里,下午又增派人员来到龙家。
刑警队长王扣成也来了。他从屋内混杂的气味中,闻到了尸体腐败的气味。
民警顺着寻找,在东厢房一堆杂乱的麦草下面,发现了两具男性遗体。
杜长英就在其中。
另一具遗体看上去年纪很轻,大约十六七岁。经过辨认,并不是姜家一直在寻找的姜三合。
警方随即保护现场,继续搜查。
这一次,在东边门扇后面的柴草附近,又找到了一个化肥袋。袋子里装着一具女性遗体,年龄约五十岁。
原本是来找两个失踪的人,屋里却接连发现三具遗体。而姜三合,竟还不在其中。
04 门前原来有个地窖
龙家发现遗体的消息传开,村里人也开始回想,这座院子里究竟发生过哪些不寻常的事。
有人提起,龙家门前原来有个存放萝卜的地窖,后来填平了,上面种了白菜。
民警找到那块地方,开始往下挖。
泥土下面露出了植物秸秆。再清理下去,竟真的发现了遗体,而且不止一具。
随着周围的土被移开,更多遗体显露出来。人们继续查看,发现挖掘还没有到底,已经露出的遗体下面,竟然还有。
现场人员暂停勘查,向上报告,请求支援。
更多刑侦人员和法医赶到王墹村。每清理出一具遗体,都要检验、拍照、编号登记,不能因为数量多、现场难以承受,就漏掉任何一个人。
这处地窖后来被编号为“3号坑”。直到5月31日,清理才告结束。
一共三十三具遗体。
然而,搜查还没有结束。
警方随后又在院内找到两处埋尸位置,分别清理出八具和四具遗骸。加上最先在屋里发现的三人,遇害者总数达到了四十八人,其中男性三十一人、女性十七人。
在此前的两年多里,商县不断有人报案寻找亲人。有些人外出做工,有些人进城买东西,离开家以后便再没有回来。
家属各自打听、各自寻找。有的能问到最后见过亲人的同伴,有的连人在哪里失去消息都说不清,只能继续往别处找。
谁也没想到,县城附近一户人家的屋里和院中,竟然藏着这么多遗体。
警方重新梳理失踪人员的情况,也开始核查龙治民的日常来往。
走访中,几名曾在龙家干活、留宿的人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听说那座院子里挖出了什么,再想想自己当时也进去过,他们都感到后怕。
05 挖地窖的人
村民邵根就到过龙家。
1984年秋,他去王墹村看电影,回去时遇见龙治民。对方说家里有活,让他留下来住,邵根便跟着去了。
可是进屋以后,里面难闻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
他没有脱衣服,就那么在炕上将就了一夜,中间还几次起来抽烟。天一亮,他便走了。
当时,他只觉得这户人家太脏,气味难以忍受。案发后再回忆,邵根认为,自己可能正是因为一夜没有睡踏实,才躲过了危险。
还有一个人叫刘庆娃,曾经替龙家挖地窖。
龙治民事先用石灰划好了范围,要求他照着挖,不要超过边线。
刘庆娃往下挖时碰见一块石头。为了把石头弄出来,不得不往旁边扩了一点,结果翻出一块疑似人骨的骨头。
他叫来龙治民,对方却解释,那可能是旧坟。
到了第二天,龙治民便把刘庆娃打发回去了。后来再说起这件事,刘庆娃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继续追问。
刘庆娃是去挣工钱的。龙治民让他挖窖,他便照着挖,碰到石头就想办法弄出来,挖出了骨头,也只是叫主人过来看看。对方用旧坟解释,这件事当时便过去了。
直到案发,他才知道,自己帮忙挖过的那个地窖,后来竟埋进了三十三个人。
龙治民把他们叫到家里的理由,都是有活可做。
到了村里,有房屋,有主人,也确实有事情要做。挖窖、修猪圈,又都是乡下常见的活计,对方肯给工钱,人便跟着来了。
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能够离开,另一些人却在留宿之后,再也没有走出那道门。
两个人都曾走进龙家的院子,后来也都活着离开了。等案子传开,他们才知道,自己当初离那些埋在地下的人有多近。
可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龙治民答应给他们的工钱,最后究竟换来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