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东光县一村庄被8家化工厂包围,有的与民宅仅一墙之隔,危化品“黑窝点”为何十余年难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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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河北沧州东光县秦村镇小祃口村被反映存在多家从事危化品勾兑、储存的“黑窝点”“小作坊”。今年2月,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部署安全生产“打非治违”工作,要求深入排查非法从事生产、存储、经营危化品的“黑窝点”“小作坊”,严查未经许可或超许可范围生产、经营危化品等行为。近期有观众反映,小祃口村有不少此类窝点在大规模运转。

根据线索,记者来到小祃口村。在岔路口,记者看到不少危化品大罐车进出。跟随一辆大罐车进村后,记者看到村里矗立着大型储存罐。这辆车停在“东光县凯佳化工有限公司”门口,随后又出现几辆大罐车,车身上标有“甲醇”“乙醇”“易燃液体”“爆”“燃”“危险品”等警示字样。

记者在村内发现还有7家化工企业。除另一家名为“东光县天润化工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外,其他几家都没有牌子。这些厂子大门紧锁,大罐车出入时才打开,速开速关;对陌生人极其警觉,记者在门外稍作停留,就有人出来盘问。

记者了解到,大罐车拉来的大多是“甲醇副产”,即煤制甲醇等生产、精馏过程中产生的废弃副产混合物,也叫“粗醇”“杂醇”“低度醇”等,属于危险化学品,大都来自内蒙古、山西等地的一些煤化工企业。有化工企业负责人称,当地做化工的特别多,做烧火油。

所谓做“烧火油”,是指用“甲醇副产”等废料勾兑成不同客户所需不同热值的醇基燃料,再卖到各地饭馆作炉灶燃料,或卖到粮站作烘干燃料等。这是村里这些化工企业的主要买卖。甲醇属于国家特别管控的20种危化品之一。

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应急管理部危险化学品安全研究中心特聘教授王如君表示,在村里进行勾兑本身就是危险化学品生产行为,属于非法勾兑生产;甲醇副产物具有高毒性,长期吸入可能致癌、致畸、致突变,对民众长期健康有影响,对环境也有危害。

记者发现,村里这几家化工企业储存的危化品体量极大,每个厂区都有不少立式、卧式大罐子,多的达二三十个。以“天润”化工为例,单罐容量为500立方的立式储存罐有20多个,其中标明“甲醇”的立式罐体至少5个,近2000吨。按照《危险化学品重大危险源辨识》国家标准(GB 18218—2018)相关规定,危险化学品储罐的实际存在量按设计最大量确定,储存甲醇达到或超过500吨,即构成重大危险源。

这些化工企业还会打着“普货”“一般化工”的旗号,把储存罐上的标志伪装成“冷媒剂”“防冻液”等非危化品字眼以逃避监管,而实际储存的仍是危化品。

小祃口村离383省道不足一公里,常住人口六七百人,但从事非法储存且勾兑危化品的化工企业有8家,有的与民宅仅隔一条街巷,有的甚至只有一墙之隔。村民说,这种状况已有十多年,其危害让人苦不堪言。除对身体健康和生存环境的影响外,这些固定或流动的安全风险更让村民担心。近几年,当地化工企业火灾事故时有发生。记者还发现,眼下村里正在新建危化品储存罐。

王如君表示,甲醇副产物易燃,一旦发生事故,火灾、爆炸、泄漏、中毒危险性很大;着火后很难扑救,甲醇的火不能简单用水扑灭,可能造成群死群伤,危害老百姓安全。

这些化工企业为什么建在村里?记者去找村委会,连着好几天大门紧锁。再三打听得知,村支书平常总待在凯佳化工厂区里。有村民称,村里的厂子都是村支书一家子的,其兄弟七个经营化工企业,另一户化工企业是村主任的,别人也挡不了。

记者前往凯佳化工找村支书。企业负责人称村支书回东光县城了,次日上午8点来上班。第二天,记者再次来到凯佳化工,正好碰到村支书进门。记者进入凯佳化工院内看到,储存罐旁虽有“易爆、有毒”“危险废物”等提示,但灌装处仍有刚刚泄漏出来的危化品。

东光县应急管理局方面介绍,小祃口村8家化工企业中,有5家没有可“储存经营”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属于典型的非法储存危化品;包括凯佳化工在内的另外3家虽有可“储存经营”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但存在严重“超量超标超范围”储存。对于这3家企业如何于2017年以后拿到危化品经营许可证,县应急管理局行政审批负责人称,批储存证需要备案证、立项备案、规划证。

记者随后来到东光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了解情况。该局工作人员表示,小祃口村一直没有批过规划,没有做过规划审批。记者又到东光县发改局了解这些化工企业有没有通过建设项目备案立项。东光县发展改革和科学技术局行政审批人员表示,甲醇罐子批不了,当地没有化工园区,拿不下化工园区的指标,好多地方涉及可耕地、农地,都不可以建东西,只能老百姓种地用。

对于在小祃口村3家化工企业没有办理一系列相关手续的情况下,当地应急局为何为其办理“有储存经营”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东光县应急管理局行政审批负责人称,2018年凯佳化工办经营许可证时,是向河北省应急管理厅申请批的,河北省厅给下了文,说这类特殊情形怎么办,只办了一批。

记者在东光县调查十几天发现,小祃口村这样的违规违法情况并非个例。同属秦村镇的大祃口村、镇店孙村等五六个村也有不少这样的危化品工厂,违法情形大同小异:有的化工企业与村民家紧挨着,有的以净水公司之名直接建在基本农田里,还有的就在学校旁边。相邻的大单镇以及383省道沿线,危化品工厂和大罐车随处可见,工厂周边空气刺鼻,河水黑臭,环境污染严重。东光县发展改革和科学技术局行政审批人员表示,涉及化工类的项目批不了,东光没有化工园区用地。

这些违规违法行为早有群众多次投诉举报。2025年12月,有群众向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反映:“秦村镇、大单镇和灯明寺镇的一百多家化工企业无手续,储罐存放的烧火油是化工危废,383省道附近有异味。”但当地给出的回复是“不属实”。今年5月1日开始施行的《危险化学品安全法》要求对危化品实施全链条监管。东光县应急管理局行政审批人员称,东光县不让取缔,按正规他们化工厂是搬走的,为了给县上纳税,县上不让走,没办法,县上还想要这个税收。

一边是国家三令五申要求坚决打掉危化品非法黑窝点,另一边是有些地方对显而易见的安全隐患监管缺失、防线失守。对于这类非法加工存储危化品行为,需查清企业违法事实,彻底消除重大安全隐患,并倒查背后监管失守、审批失范问题,厘清责任、严肃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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