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鲁迅,似乎总有一种反差。一边是B站上动辄百万播放的鲁迅视频,是上海书展上卖到脱销的“大先生”毛背心和帆布包;一边是许多人面对鲁迅作品时的“读不懂”“读不进去”——学生之间的顺口溜“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至少已流传二十年。
鲁迅为何“难读”?我们应该如何阅读鲁迅?碎片化时代的“鲁迅热”,还能不能让人回到一个完整的鲁迅那里去?在鲁迅逝世九十周年之际,围绕这些问题,对话了北京市特级教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委李岫泉,上海鲁迅纪念馆/上海鲁迅故居讲解员张迪,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90后学者杨宸。
在李岫泉看来,“难”是时代隔阂、语言障碍与思想深度的三重叠加;杨宸捕捉到了鲁迅文本理解的“定型化”,以及消费符号不等于真正理解;张迪认为“建筑可阅读”,鲁迅故居里的四百余件原物,都是文本之外的另一种阅读。他们不约而同地相信:今天,我们依然“非读鲁迅不可”。
鲁迅为什么“难读”?在北京市特级教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委李岫泉看来,鲁迅“难读”几乎是当代中学生的共同记忆。这种“难”不是单一维度的,而是几层障碍叠加形成的:首先是时代隔阂,一百年前的社会、风物、人情、人群,对于当代中学生来说,是陌生的。那不只是另一个时代,还是另一个世界;其次是语言表达,文白相间的文字,含蓄曲折的表达,强烈的理性思辨,这些障碍恐怕不只属于中学生群体了;再次是鲁迅揭微显隐,痛下针砭的写作风格,洞见未来的深邃和超越时代的深刻,远远超越大部分中学生的认识水平。
“因而读鲁迅的文字,需要延时转换,甚至需要频繁跳出文本查阅资料,大大影响阅读流畅度。当然,传统教学中的精讲式阅读和应考解题式阅读也是影响学生阅读体验的不可忽视的因素。”
但李岫泉也注意到,中学生里也有一些特别喜欢鲁迅的人。他们以“校本课”“读书会”“戏剧社”“书友”的形态存在着。比如绍兴鲁迅中学“走近鲁迅”系列课程和“祭鲁”活动,北京师大附中“三味书屋”鲁迅文学研修室,西安交大附中的“鲁迅作品阅读分享会”,昆明八中“鲁迅与故乡”课本剧展演。他所在的北京通州区潞河中学,两位同学——李尚谊和赵梦缘曾多次就鲁迅笔下的人物讨论,还分享了“关于阿Q、祥林嫂、孔乙己三个人物的共性分析”的读书笔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阅读。当代中学生是从《稻草人》《草房子》《三体》一路读过来的,初读鲁迅作品,势必有些不适应。”李岫泉认为,阅读鲁迅应当注意两点,一不可太艰深,以免产生畏难情绪;二不可太浅易,让读者小觑了鲁迅。“所以,我主张从小说读起,从个性鲜明的人物读起,从矛盾冲突较为激烈的故事情节读起。我个人会推荐学生先读《阿Q正传》。”
可阅读的不仅有文本。上海鲁迅纪念馆/上海鲁迅故居讲解员张迪的“讲解史”已长达22年。在他的感受中,来参观的观众里,有很多是慕名而来的鲁迅先生的铁杆粉丝。他曾遇到一位老者,六十多年前就来参观过上海鲁迅故居,并且兴冲冲地现场展示了自己视若珍宝的来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的参观门票。还有那些讲解时的互动、交流,那些观众的谈吐、眼神与表情,都让张迪感到对方不是仅仅来打卡,不是在消费一个符号,而是真正想靠近一个人。
在张迪看来,在文本之外,建筑本身也提供了一份阅读的可能。上海鲁迅故居是鲁迅在上海最后的居所,故居内共有藏品400余件,其中的家具绝大部分是原物,再现了鲁迅生前居住时的原貌。人们在此参观时,通过讲解员的讲解,可以了解这些文物的前世今生以及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而在上海鲁迅故居的周边,还有多处与鲁迅先生相关的老建筑值得人们细细品味,包括原内山书店旧址(现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内)、鲁迅存书室、木刻讲习会旧址等等,人们同样可以在“漫步鲁迅生活圈”中阅读鲁迅。
文本理解的“定型化”?对于鲁迅“符号很热、文本很冷”的论调,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讲师杨宸认为所谓“冷”不在于没人读鲁迅,而在于文本理解的“定型化”。作为一名90后,杨宸对鲁迅的接触也首先来自教科书。从小学时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到中学时代的《记念刘和珍君》,再到高中生涯的《孔乙己》《阿Q正传》……这些课文框定了一代人对鲁迅的认知:一个“斗士”,一个对“国民性”不遗余力批判和反思的英雄式人物。
“只要上过九年义务教育,我们必然读过鲁迅。但读过,不等于理解。”杨宸说,“当课本把鲁迅放进一个‘被尊敬、被尊重、被要求学习’的位置,我们很难和鲁迅产生共情,很难真正去理解他。事实上,鲁迅有很多日常的一面,他在很多地方和我们是一样的。”
也因此,杨宸认为当下爆火的鲁迅金句、表情包、文创周边、趣味视频等等既是文化产业的普遍趋势,也是让大家去亲近鲁迅的契机。“但是,愿意消费鲁迅IP,不等于更深地理解了鲁迅。在这个年代,共情是容易的,流泪是容易的。问题在于,这种情绪,是固化了我们对生活的理解,还是提供了我们去反思的动力?”
在杨宸看来,鲁迅之所以特别,正在于他是一个“在观看他人和自己的时候,会打破这种观看本身的人”。作为“历史的中间物”的鲁迅,也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挣扎、怀疑”,这种怀疑首先指向了鲁迅自己,指向了他所从事的工作,但又没有陷入虚无。而这一点,对于今天的我们别有启示。
为什么“非读鲁迅不可”?有关阅读,杨宸一直认为“机缘”很重要。而这种机缘,可以主动去创造——杨宸说:“你发现鲁迅谈的、或者他经历过的问题,是你现在正在遇到的,那么这个作品可能就是你进入他文字世界的契机。”他举了“孔乙己的长衫”这个例子。这个百年前的人物形象,近年来成了年轻人自嘲学历与就业落差的流行语。“大家发现孔乙己的状态跟我们的状态是一样的,我们不知不觉变成了孔乙己。这个时候你去读《孔乙己》,可能就有更多的感触。”杨宸说,“你不是站在看孔乙己的角度去理解他,而是发现你自己成为了孔乙己本身。”
今年8月,“鲁迅文学周”在鲁迅公园正式开幕。张迪认为,今天的年轻人可以从鲁迅身上汲取精神上的养料。比如年轻人或许对人生目标感到模糊,对未来感到迷茫,但鲁迅就此给过他的建议:“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李岫泉相信,当代人依然有“非读鲁迅不可”的理由。“他是中国现代文学绕不开的巍峨高峰。不读鲁迅,不知道白话小说的起点在哪里。不读鲁迅,不知道写作的初心在哪里。不读鲁迅,不知道现代文学的巅峰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