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下午,2026“浙江青年文学之星·秋季榜”上榜作家发布暨文学对谈活动在晓风书屋阅见西湖店举办。经多轮评选,徐静、傅炜如、王轲玮三位青年作家上榜。评论家、作家与文学爱好者齐聚在比邻西湖的文化客厅,共同见证这一时刻。
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长程士庆在致辞时表示,“浙江青年文学之星”一直是观察浙江青年文学生态的重要风向标。2024年重启以来,每季度发布1至3位上榜作家,至今已涌现出几十位优秀的青年创作者。他期待本场对谈碰撞出鲜活的思想火花,也感谢读者在桂花飘香的周末赴约,见证秋季榜的诞生。
晓风书屋阅见西湖店主理人翁建随后分享道,今年是晓风书屋成立三十周年,体育场路总店刚搬迁至此。书店全年落地近200场文化活动,希望此处能成为都市人慢下来沉浸阅读的心灵绿洲。
随后,程士庆宣读上榜名单,浙江省作协副主席、评论家王侃,《萌芽》常务副主编、诗人木叶共同上台为三位青年作家颁发证书。徐静、王轲玮还向浙江文学馆、晓风书屋捐赠个人代表作,作品将用于馆藏、研究与公开展示。
在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委会成员卢山的主持下,王侃、木叶结合三位青年作家的作品,直面当下文学生态的现实议题,开展了文学对谈。木叶从院内的百年银杏谈起,称古树是历史与文化的活化石,恰如文学代代传承。他解读三位写作者:徐静游走于诗歌、小说、报告文学,语感独特、表达成熟;傅炜如捕捉到“无边界的乡村”,以此表现人口流动中乡村新旧交织的面貌;王轲玮则在童真的幻想中抛出哲思命题。
聊到儿童文学创作,木叶结合《长安三万里》《哪吒》等国产动画的市场表现提出,动画已经产出现象级作品,但当下能够真正抵达广大少年群体、被他们传颂讨论的重量级儿童文学依旧稀缺,青年写作者应当怀抱这样的创作抱负。他强调,优秀的作品应当与少年读者建立平等的对话关系,切忌以俯视的姿态对待孩童,要把握好创作尺度。
聚焦非虚构写作时,木叶以阿列克谢耶维奇《二手时间》、卡波特《冷血》等经典作品为范本,提出写作者应当取法乎上,树立高远的写作追求。解读《冷血》时他谈到,人与人的生存处境本就存在共通底色,命运走向的巨大差异往往诞生于人生某个岔路口上的不同抉择,而这正是非虚构写作需要努力勘探挖掘的深度所在。同时他也指出非虚构写作的现实两难——如何书写那些至痛至暗的现实,又该如何处理光明美好的题材,避免写作沦为简单的歌颂——这一困境同样也考验着小说创作。木叶着重强调,诚恳是非虚构写作最核心的底色,但它需要由文本本身创造出来,绝非来自写作者的自我标榜。同一桩事件,不同亲历者留下的记录各不相同,文学写作的价值正是从纷繁材料中完成二次创造,带给读者被忽略的、陌生化的鲜活现实。文学层面的“真实”并非现成摆在眼前的客观事实,它经由写作者的观察、共情与文字意义上的再建构而形成。
王侃则针对现状给出判断——我们仿佛正处在文学的“收官阶段”,新媒体浪潮、AI技术不断挤压文学的生存土壤。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肉身的生命体验,依旧是人力写作不可被替代的内核。围绕非虚构文体,王侃阐释了自己的文体观念。在他看来,诚恳是非虚构写作的生命线,读者完全能够感知到文本是否饱含诚意。他对部分流于应付、简单交差以及靠花哨修辞“撒胡椒面”的报告文学创作持批评态度,认为此类写作的价值十分有限。王侃现场特意肯定傅炜如的创作,称其作品最可贵的特质便在于写作姿态的诚恳。王侃认为,非虚构在文体分工上更适配宏大叙事,适合处理家国、人类命运这类厚重命题。《巨塔杀机》这类聚焦重大地缘议题的非虚构作品给他留下很深印象。而在对个体世俗日常、人性幽微细节处的表现上,虚构小说反而更有优势。它能以与现实不协调的节奏进行叙述,这也呼应了亚里士多德“诗比历史更真实”的论断。
谈及跨文体创作,王侃提出,诗歌是文学的最高形式。真正成熟的诗人转向散文、报告文学等其他门类时会形成一种创作优势,诗歌的思维质感会自然浸入其他文体的字里行间。他也感慨,如今的文学也许已经褪去上世纪八十年代万众追捧的时代光环,能够在当下坚持文学写作,本身就值得珍视与鼓励。在他看来,面对并不乐观的外部环境,青年写作者更应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三位上榜作家都身兼文博、期刊编辑等岗位,许多创作发生在本职工作外的碎片时间里,实务与写作相互纠缠,也彼此滋养。
徐静长期从事文博展览、馆藏征集工作。作为浙江省首届文化特派员,两年多的驻村经历彻底重塑了她看待写作与现实的方式。现场她也抛出一个思考:人是否一定要去往很多地方才能够真正认识这个世界?有些写作者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却能在精神世界里生发出许许多多的声音,仿佛独自造就了一个小小的文坛,方寸日常同样可以撑开辽阔的宇宙。“不是时时刻刻的生活都需要文学,但时时刻刻的文学都需要生活”,这是她的深切感悟。比如村干部微信留言时常把“辛苦了”写错,一度有文字洁癖的她在相处中慢慢放下对字句完美的执念,学着接纳当地人原生质朴的表达。从诗歌转向报告文学《大田歌谣》,这对徐静而言是一场跨文体修行。“不出发,就永远无法抵达。”她坦言此前的诗歌写作带有悬浮感,书本中的乡村和脚下现实相距甚远。进入田野,她首先要剥离诗人身份带来的抒情惯性,删去繁复修饰,让名词、动词独立站立。同时她要面对多套矛盾的口述材料,辨析多重版本的真实。她认为报告文学中的抒情是在事实与数字的缝隙间,为读者呈现背后的叹息。
傅炜如原为新闻特稿记者,现任《江南》杂志社编辑,深耕长篇非虚构创作。她认为非虚构写作的内核是跳出自身圈层并建立与外部世界的联结。为创作《钱塘一家人》,她耗时两年跟踪下沙缪庭富一家,没有选择以宏大命题的搭建为先,而是以具体故事为线索,沉入个体生命,时代变迁的波涛汹涌会自然地从个体命运中生长出来。活动当日恰逢重阳节,书中主人公缪庭富老人刚刚离世,这让她再一次直面非虚构的伦理拷问——闯入他人的人生叙事,书写的边界究竟在何处?傅炜如坦言,非虚构不是简单的采访与记录,更重要的是长久相处与共情理解。写作者也不能完全被受访者的讲述牵着走,因为一旦放弃思辨,作品便只是简单的宣传材料。在当下,个人经验的书写并不少见,因此非虚构写作者更要有意识跳出自我的生活圈层。现实的困境同样摆在眼前——家庭、编辑本职、田野调研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只能遵从自己的节奏,把非虚构当作一场长跑。
95后宁波作家王轲玮任职于《文学港》杂志,白天处理编辑稿件,夜晚才拥有属于自己的创作时间。少年时代他便听闻“浙江青年文学之星”这份荣誉,此番上榜,他坦言内心有些惶恐,自认在儿童文学写作道路上还是一名后辈。王轲玮结合进校园开展阅读讲座的实地观察,提出当下少年群体的阅读生态正在发生显著变化。短视频、课外培训班等挤压着深度阅读的空间,不少少年读者绕开传统儿童文学,转向网络悬疑类等通俗读物。新一代少年对说教式的文本尤其抵触,而代际间的精神隔阂始终存在,95后的写作者在读者眼中也已属于过来人的一代。在他看来,儿童文学创作更应当以真诚平等的立场体察少年内心,尊重童年世界本身的复杂、脆弱与喜怒哀乐。他期待能将纯文学小说的叙事技法融汇于幻想儿童文学的创作中来。少年时代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和伙伴们怀揣文学梦想在上海街头奔走的过往片段,至今依旧是支撑他写作的初心。
活动尾声,两位嘉宾送上寄语。木叶引用米沃什的诗句:“请神不用给我美好的光耀的东西,就是给我时间,让我不断努力,仅仅为了努力而努力。”他鼓励青年写作者守住纯粹的创作本心,看重写作本身,而非过分在意外界的掌声与回报。王侃也直言,如今从事文学,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寻觅一处精神避难所。他以狄金森的诗句举例:“给我一只蜜蜂和一片三叶草,我能给你一片草原”。他感慨,这样奇妙的精神创造唯有文学能够实现。环境纵然严峻,但肉身的觉察与体悟是难以被取代的财富。他希望青年写作者彼此抱团取暖,坚持真诚书写,不必畏惧冷遇。主持人卢山最后总结,写作是一门笨拙的、手搓的手艺。时代浪潮更迭,只要还有青年写作者持续扎根现实、坚持表达,文学就会持续向前、生生不息。时序步入秋深,浙江的青年写作者还在不断破土生长。“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正是为本土青年创作者搭建的成长平台,期待更多怀揣文学热忱的创作者从这里出发,奔赴无限辽阔的文学原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