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的声音变了——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保护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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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市

位于云南东北部的乌蒙山,藏着一座“声音博物馆”。本世纪初,这里最响亮的声音,是拉把锯撕扯树干的嘶吼;如今,不时传来红腹角雉如婴儿啼哭般的鸣叫。近些年,这片山林的声音换了腔调,整座山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地处昭通市境内,地跨大关、彝良、盐津、永善、威信5个县,由三江口、朝天马、海子坪3个片区组成,总面积2.62万公顷,是云贵高原亚热带山地湿性常绿阔叶林的典型代表,也是长江上游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2013年12月,经国务院批准,保护区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第一声:锯木声

多年前,乌蒙山最刺耳的声音,就是拉把锯声。拉把锯,是当地人对伐木大锯的俗称。

锯齿咬进百年树干,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嘶吼。树倒下时,先是木质纤维断裂的脆响,接着是树冠划破空气的呼啸,最后重重撞在地上,轰鸣声能滚出好几里地。

海子坪片区的护林员老胡刚上岗时才三十出头。第一次巡山,他站在光秃秃的山头上,满眼都是树桩,耳边全是拉把锯的轰鸣。“那声音扎得人心头发紧。”他说。

他至今记得那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山林本该万籁俱寂,可从山脚到山腰,七八把拉把锯此起彼伏,从清晨一直响到天黑。那天傍晚,他独自坐在一株被伐倒的珙桐旁,摸着一圈圈年轮,坐了很久。

“珙桐开花像白鸽,一棵树能开上千朵。风一吹,满山白鸽乱飞。”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听不到这锯木声,该多好。”

那时,这还只是一个奢望。

第二声:脚步声

保护区晋升国家级后,盗伐行为逐步得到遏制,拉把锯声渐渐远去。但另一种声音,才刚刚响起。

2016年5月,保护区管护局挂牌成立,全部“家当”只有4间临时借来的办公室和15名职工。最初的巡护,全靠一双脚。没有红外相机,没有无人机,更没有巡护软件。巡护员揣几个馒头、背一壶水,天不亮就进山,直到天黑才出山。那脚步声,是乌蒙山最孤独的声音。

巡护员李永强忘不了初到罗汉坝管护点的那一天。那里不通路、不通电、没有信号,他徒步几个小时才抵达,推开房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耳畔满是风声、雨声、竹叶摩挲声,唯独听不到人声。

这一守,就是8年。

每天巡护20公里,8年走下来的总路程,相当于绕地球赤道一圈半。他协助布设动物样线20余条、植物样线10余条,完成植物样方监测4个,安装和维护红外相机上百台次。一个人巡山的时候,他习惯跟树说话。“风一吹,树叶哗哗响,我就觉得它们在回答我。”

他曾因制止违法行为受伤,却始终没有让步,最终协助遏制了相关犯罪行为。事后有老乡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良心过不去。”

那8年,他最怕下雨。雨打树叶的声响太大,盖过了所有动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他和这场雨。他常站在门口朝山外望——那里有村庄、有灯火、有烟火气,可他听不到那些声响;能听见的,只有耳边的雨声。

如今,这份寂静正被另一种声音打破——2025年12月,随着最后一段线路合闸通电,偏远的罗汉坝片区彻底告别了无电、无信号的历史。

第三声:快门声

后来,山里多了一种清脆的声音——“咔”。

2018年起,350台红外相机在保护区悄然布设。这一声“咔嚓”,定格了林麝跃过镜头的矫健,记录了黑熊觅食的憨态,捕捉了红腹锦鸡振翅的斑斓。

它们沉默地蹲守在兽径旁、溪水边、密林深处,静静聆听生命的脉动。一旦有生灵经过,“咔”的一声,瞬间便被封存进存储卡。

这是科技赋予大山的“听觉”。截至目前,这些“秘境之眼”已记录野生动物影像33万余份。

惊喜还在后头。2025年,管护局与云南大学蕨类分类与系统进化研究团队联合开展保护区蕨类植物调查,“消失”52年的边果蕨重见天日;紧接着,云南省首次记录到的双胞耳蕨被寻获,此时它已在野外“消失”66年。同年,罗汉坝杜鹃在保护区被首次采集到盛花期标本,2026年正式发表在国际期刊《PhytoKeys》上,为杜鹃花家族添了新成员。2026年6月,由西南大学、西南林业大学和保护区管护局联合发现的齿蟾属新种——乌蒙齿蟾,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Asian Herpetological Research》(《亚洲两栖爬行动物研究》)上,这是云南省时隔36年再次发现齿蟾属新种。

这些“消失”又“重现”的生命,像一声声迟来的应答,回应着那些年在深山里孤独行走的脚步声。

第四声:鸟鸣声

如今老胡巡山,耳朵里全是鸟鸣。

截至目前,保护区已记录鸟类380种。红腹角雉的鸣叫酷似婴儿啼哭,循声望去,只见密林深处一团艳羽微微颤动;长尾地鸫的歌喉宛若横笛,婉转悠长;白鹇掠过竹林,翅尖带起簌簌轻响。这些声音,在10年前几乎绝迹。

“林子‘活’了。”老胡感慨道。

数字印证着他的感受:保护区森林覆盖率从82%提升到89%,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物种由69种增加到113种。2023年,在生态环境部组织开展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保护成效评估中,乌蒙山保护区获评“优”级。

他巡山时常会驻足倾听。有时是画眉,有时是杜鹃,有些声音他叫不出名字,可那声音就是动听。“以前进山,最怕听见锯木声;现在进山,最想听见鸟叫声。”他说,“听着心里踏实。”

第五声:人语声

林子活了,人也变了。

2019年,易地扶贫搬迁政策落地。是搬进城里住新房,还是留在大关县木杆镇黄柏棚,守着那片筇竹林?黄柏棚村民唐付跃选择了后者。“我走了,这片竹林谁管?”

他把自家土地当作试验田,摸索出“春采笋、夏收皮、秋播种”的循环模式。方竹与筇竹错峰上市,客商年年上门。站在竹林里,他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听见笋尖顶破泥土的“啵”一声——很轻,却很响。

“那是竹林在说话。”他说。

他教会乡亲们种竹、管竹、用竹。如今,保护区生物廊道周边47个村民小组、800余户农户吃上了“生态饭”,林下独蒜兰、泥炭藓种植规模已超过550亩,115名当地群众被选聘为巡护员,昔日的“砍树人”成了“护林人”。竹笋破土的声音,连同客商上门收购的谈笑声,汇成了乌蒙山最动听的富民乐章。绿水青山,正实实在在变成乡亲们手里的金山银山。

第六声:数据声

2026年3月,“乌蒙山森林生态系统云南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挂牌运行。

建站之后,这里有了新的节奏:气象站记录着温湿度的细微变化,水质监测仪闪烁着数据传输的信号,科研人员敲击键盘撰写报告——“滴、滴、嗒、嗒”,这是数据流动的声息,是科学“读懂”大山的絮语。

正高级工程师李伟是保护区的“老面孔”。2026年7月,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标准宣贯活动在昭通举办。在青龙湾观测点,科研所负责人向各位专家详细讲解了植被类型、建群种,以及水土气生各要素的观测情况。

61个植被固定监测样地、14个土壤监测样地、4个自动气象站、3个水质监测站、56条固定样线……一套“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正将乌蒙山的“心跳”转化为精准数据流。近年来,保护区先后出版专著8部,发表学术论文71篇,累计发现各类新物种56个。中国科学院院士孙航2025年深入考察后指出,乌蒙山地处中国—日本森林植物亚区,生态独特性十分突出。“这是一座‘会说话’的山,只是过去我们没听懂。”这套监测体系,也为西南山地森林生态系统的长期观测提供了宝贵的“乌蒙样本”。

10月的乌蒙山,细雨初歇。

站在山脊上,闭目凝神——你能听见风穿珙桐的簌簌声,黑熊踏叶的窸窣声,溪水漱石的潺潺声,科研人员敲击鼠标的“嗒嗒”声,护林员登山时的喘息声,还有380种鸟儿的和鸣。

这些声音里,叠印着这座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从锯木声到鸟鸣声,从“铁脚板”到“智慧脑”,从“砍树人”到“护林人”——乌蒙山完成了一次生态的转身、管理的跃升、人心的回归。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当乌蒙齿蟾的鸣叫首次被写入科学文献,当黑熊的足迹再次清晰印在湿润的泥土上,乌蒙山正用最朴素的方式向世人宣告:每一种声音,都在讲述一个关于守护与重生的中国故事。

万物有声,声生不息。

这,就是乌蒙山最动人的回答。

通讯员:雷洪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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