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一敦煌:常沙娜人生自述》,常沙娜 著,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出版
1931年,她出生在法国里昂,父亲用流经城市的索恩河为她命名——沙娜。彼时没有人知道,这个在异乡降生的女孩,将用一生守护中国古老的艺术宝库。
12岁那年,她跟随父亲常书鸿走进莫高窟,从此,敦煌的飞天、莲花与藻井纹样,流淌进她生命的血脉。此后的80余年,是一个女人与一个时代共同经历的全部:母亲的离开,留美的抉择,林徽因的赏识,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天顶的设计,艺术教育数十年的坚守,以及退休之后,一场又一场将敦煌之美带向世界的展览……悲欣交集,从未停歇。
父亲曾对她说:“沙娜,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
她没有忘记。从12岁到如今,从未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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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之旅
曾经拥有的转瞬间化为乌有,我们孑然一身,不知何处为家……
一切都像在梦中,美梦还没做完,就被噩梦击碎了。
1935年深秋,爸爸从卢森堡公园出来,沿着塞纳河走着走着,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住了。摊上有一套伯希和编的《敦煌石窟图录》,共六册有大约三四百张敦煌壁画和塑像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印得也不算细,可价钱太高,他站在那儿放不下又买不起。摊主听他是中国人,就说不远的吉美博物馆里也有很多来自中国的好东西。第二天一大早父亲赶去博物馆,迎面看到的却是一段把伯希和1908年在敦煌待了三个多月、带走近万件文献和画卷的事写得光彩夺目的说明,父亲说那简直像“自供状”。馆里还有一幅唐代绢画,无论色彩运用、透视还是动作运笔,都成熟得惊人。
父亲开始思索:“对比之下,我乃恍然于自己过去那种言必称希腊、罗马,却对祖国民族艺术一无所知,采取极其错误的虚无主义态度的可笑和可耻!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竟然看到祖国古代如此辉煌灿烂的艺术瑰宝受到外人掠夺和玷污而无所作为,我内心又是感到多么的歉疚和痛苦啊!”
在深刻反省自己对祖国传统文化的无知、漠视和“数典忘祖”之后,如同高更义无反顾地抛弃巴黎奔向塔西提岛,爸爸下定决心要离开巴黎,回国寻访敦煌石窟。那富藏一千多年中国佛教艺术珍宝的神秘之地,已经开始走进他的生命,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1936年的秋天,爸爸回国了。就在爸爸准备回国的时候,正好接到了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王世杰的电报,聘请他为北平艺专教授要他火速回国任职。当时国内要发展自己的艺术教育,计划把在法国留学的一些人都陆续请回来。那个年代,祖国灾难重重,爸爸也好,王临乙也好,留学生们都非常爱国,身为中国人,出国留学就是为了回去报效祖国的,在法国学了那么久,他们要回国介绍欧洲的艺术,传播西方的优秀文化。于是决定妈妈带着我在法国再住一段时间,爸爸就打点行装,告别我们母女,先行乘国际列车启程回国了。
1936年的巴黎已然是时尚艺术之都,可可·香奈儿创建的品牌店,已经矗立在了繁华的巴黎街头。爸爸走了以后,妈妈也在做回国的准备。妈妈特别爱收拾,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家里也拾掇得整整齐齐。那些日子她不断出去转商店,买了好多家居用品,我记得有不少窗帘呀,床单呀,床罩呀什么的。她告诉我,我们要回中国了,要到北平另立新家。

1936年,时尚之都巴黎街头的香奈儿店铺
爸爸那时已经受聘北平艺专当教授和西画系主任了,他写信给妈妈说,学校设在北平西城的京畿道,北平艺专已经给我们安排了住房,是很有意思的四合院,王临乙爸爸和王合内也将成为我们的邻居。妈妈满怀希望地憧憬着,准备回国以后布置一个更美好的家,她的梦做得真是很美很美。
我们在巴黎又住了半年多,妈妈把爸爸法国留学十年的精华共50幅画作,全部装箱专程给爸爸运回了北平。我们在巴黎又住了半年多。
1937年夏天,妈妈带着我乘轮船踏上了回国的旅途,一起上船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一大堆,其中包括妈妈自己的一些小型雕塑作品,还有我父亲当年在巴黎画的其他画。就要回国和爸爸团聚了,我真高兴。此后,在抗日战争动乱局势下,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使父亲无奈而贸然地将这些画作寄存在当年的德国使馆大使陶德曼先生处。从此这些画作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消息。
我们在茫茫大海上度过了整整一个月。轮船从马赛出发,穿过地中海、红海、亚丁湾,驶过辽阔的印度洋。大海喜怒无常,有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庞大的船体玩具似的颠簸摇晃,令人翻肠倒胃;而风平浪静时,大海又平静温柔得如同光滑的绸缎,引发人们多少美丽的遐想。漫长的航程中有妈妈的呵护,我或在舱房里躺躺,玩玩,或到甲板上跑跑,站站,望天水一色的海景,看灿烂似火的晚霞,不懂得大人的辛苦和忧虑,一路和同船的华侨孩子玩,和法国水手、服务员玩,倒也过得很快活。糟糕的是有一个水手逗我玩时出了差错,他把我抛到高处,结果没接住,我摔下来,下巴磕破了,还缝了几针。
在海上,人们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年”。船上有些中国人在唱首悲凉的歌:“九一八,九一八,就在那悲惨的时候……”我不懂“九一八”是什么意思,妈妈告诉我,日本人来侵略我们中国了。尽管如此,那时人们都还没有意识到战争已经真实地降临到自己头上。
正是在我们航行海上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军国主义者蓄谋已久的全面侵华战争爆发了。
船上的人是在新加坡得知这一惊人消息的。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北平,可是北平突然沦陷了!大人们的惊慌、焦虑可想而知。其后的航程,船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妈妈和同船的中国人、外国人交谈的话题已离不开战争:北平沦陷,日本在侵略我们的国家……尽管六岁的我不可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不平静的景象我至今都难以忘怀。不知道后来爸爸妈妈是怎么联络上的(也许是通过电报吧),妈妈告诉我:我们不能去北平了,现在快到上海了,你爸爸在上海等我们。快要见到爸爸了,我听了真高兴,可是妈妈高兴不起来,她在发愁,不知道回去以后局势会怎么样,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船终于到达上海了,爸爸在码头接我们,他是“七七事变”发生后从北京好不容易坐上火车跑到南京,又转来上海接我们的。一家人总算回到祖国团聚了,却偏偏赶上了这个要命的节骨眼,见了面真是百感交集。爸爸看见我们带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叹着气对妈妈说:“你带回来这么多东西,我们现在要逃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