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荷兰鹿特丹港,一批装着中国储能系统的集装箱滞留十余天。随货的碳足迹声明未按欧盟标准核算,绿电凭证与生产批次对不上,关键矿产溯源材料断档,三项合规文件把货堵在了港口。
全球绿色贸易壁垒加快高筑,冲击正陆续到来:2026年,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进入实质性征收阶段,首批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与氢气六大行业。此外,欧盟电池法规的碳足迹声明已于2026年2月18日生效;英国CBAM确认2027年1月1日实施。
绿色壁垒叠加,浙江制造如何应对?近一个月来,相关走访调研覆盖绍兴、嘉兴、温州、杭州、金华等地企业,并请教省工业和信息化研究院、省生态环境低碳发展中心等专家。调研发现,在竭力穿透绿色贸易壁垒的同时,一批浙企正把门槛变成护城河,用再生技术打开新市场,用高端产品对冲碳成本,用标准参与争取话语权。
“从去年四季度到现在,欧盟市场订单量大幅度减少。”振石集团东方特钢有限公司经营欧盟市场十多年,年出口量从万余吨稳定增长到3万吨。公司销售部负责人王晖说,如今的局面让他瞠目结舌却又无可奈何。
东方特钢生产面向大工业领域的不锈钢,其产品正是首批碳关税征税对象之一。经企业测算,按欧盟最新碳关税政策体系,以304不锈钢为例,需支付的“碳关税”占售价比重较高,已远远超过产品利润率。王晖说,就算和客户各担一半,也几乎没利润可言了。
欧盟CBAM机制是什么?浙江省工信院能源环境(绿色智造)研究所所长黄学解释,2021年欧盟提出CBAM,其用意是平衡进口产品和本土产品的碳成本,推动他国建立碳定价体系,目标不只是帮助欧盟实现气候目标,更重要的是保护本土产业竞争力。
按照欧盟碳关税计价规则,年进口量累计50吨以上的欧盟进口商,进口产品的碳排量高于欧盟同类产品免费排放额度的部分,需定期按照欧盟碳价支付“碳关税”。
根据相关省级部门的监测数据,在首批纳入机制的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气等六类产品中,浙江前四类产品对欧盟出口。2025年,上述四类产品出口占我省对欧盟出口总额的3.5%、占全省出口总额的0.6%。2028年起欧盟将新增180种钢铁、铝密集型下游产品,经测算,届时两项数据将分别提升到8.4%、1.5%。黄学表示,总体来看,体量尚小,对浙江影响可控。
不过,“碳关税”只是冰山一角,欧盟的环保政策仍在叠加,正形成一道绿色贸易壁垒。
比如,自2023年生效的欧盟电池法规,要求电池产品申报碳足迹声明,并建立“电池护照”。今年8月起,欧盟海关启动碳足迹文件抽检,已经有国内储能电池被滞留扣货。而“电池护照”制度将在明年2月起强制实行。
“欧盟CBAM机制是碳成本的调节工具,和它类似的工具还有很多,共同构成《欧洲绿色协议》。”浙江佳人新材料有限公司市场部经理喻梁梁一口气报出了一串政策名,“比如CEAP是循环经济的‘路线图’,ESPR管产品设计、WFD管废弃物治理,还有电池法规、包装条例等行业条款。”
佳人新材料所处的化纤行业,还没有被纳入“碳关税”范围,但已经受到其他规则的影响。特别是EPR(生产者责任延伸制),要求企业出资支持废弃物回收处理体系,并从设计阶段就考虑环境影响,涉及纺织品与鞋类、包装、电池、电子电器设备等领域。
在EPR框架下,欧盟成员国要在2028年前完成立法,法国已率先在今年执行。喻梁梁说,每种进口产品都要交不同的生态贡献费,比如家用纺织品0.05至0.07欧元/公斤,鞋类0.2至0.3欧元/双。使用再生材料可以申请退费,但要完成申报,就要加入相应的组织,每年需交一笔会员费。喻梁梁认为,在全球产业竞争格局中,欧盟靠标准掌控着全产业链的竞争规则,而现阶段,可持续、减碳排成为其新的抓手。
对更多企业而言,欧洲绿色贸易壁垒的紧迫感,来自于下游欧洲客户的倒逼。
“我们生产的牛磺酸,已经供应给欧洲某功能饮料品牌三年,双方每年都会设定一个降碳目标。”上虞新和成基地能源管理委员会主任吕林君表示,如今每公斤产品的碳排放已实现大幅下降,到2028年还要进一步下降90%。
浙江安诺芳胺化学品有限公司业务经理王耀堂也提到:“很多欧洲客户要求我们加入SBTi科学碳目标倡议,我们还在考虑。”这是一个国际权威框架,成员企业要承诺在5至10年内有明确的减排量,到2050年碳排放在基准年的基础上至少减少90%。
既然壁垒竖起来了,如何穿透跨越?省生态环境低碳发展中心相关专家说,降碳的源头是改变能源结构,从燃煤发电向新能源发电转型;中间环节是改造生产流程,使用更多的再生材料和绿色原料,采用能耗更低的设备和工艺。
走访中了解到,企业正纷纷寻找变通之法。无论是否被纳入首批欧盟“碳关税”范围,大部分出口企业已经在未雨绸缪,围绕降碳目标展开行动。其中,最主要的是变火电为绿电。
今年8月以来,浙江多个绿电直连项目获批,其原理就是在绿色电源和用电企业之间拉起一根专线,实现物理直连。目前,欧盟CBAM机制不仅要求使用绿电,还要求物理直连,或者有物理交割的购电协议,并且提供小时级用电数据。这给企业带来不小的挑战。
身处欧盟“碳关税”首批六大征收行业之一,永杰铝业将投资超3亿元建设绿电直连项目,年发电量折合减排量超4万吨,按照当前的欧盟碳价预计可省数百万欧元。而华川实业谋划的绿电直连项目,投资高达8亿元,还要新建生物质热电联产项目,年发电量达2亿度,为造纸产线出口做好准备。
对于更多企业来说,现阶段应对客户要求,仍以成本较低的绿电采购为主。截至9月底,浙江已成交省间绿电交易54.50亿度,同比大幅增长216.26%,占国网经营区内省间规模约10%。国网绍兴综合能源公司市场部主任王成博表示,公司代理的绿电采购需求绝大部分来自出口企业,“以往每度绿电价格比普通电价高1分,今年企业需求增加,涨到3分,从省外采购还有配额和输电通道等限制,整体供不应求。”
除了谋划绿电直连和采购绿电,东方特钢还与原料供应商互动。据悉,铬铁、镍铁作为不锈钢的主要原料,碳排放占比达80%以上,目前一家国内铬铁供应商的绿电直连项目已进入建设尾声,将显著推动终端成品降碳。
此外,企业往往采取“组合拳”,向内在原料替代和设备节能方面下功夫。
新和成正在把各环节原料变“绿”。比如,液氨制取环节原本要用燃煤,现在和治污单位合作,利用废弃物中获取的氢气和二氧化碳生产液氨,“变废为宝”的同时,该环节碳排放可下降80%以上。各类催化剂使用后原来作为废弃物处置,如今实现再生利用,溴素的循环利用率也提升到90%多。此外,硫磺、液碱都要替换成绿色原料。
佳人新材料正在和意大利企业谈合作,计划在当地落地废旧衣物的回收点。喻梁梁说,欧盟对再生材料的原料要求不断加码,优先选择消费后的废旧纺织品,并且倾向于建立本地化回收再生体系,这也倒逼我们进一步提升原料端的合规能力。
温州益能电器有限公司为家电企业供应连接器,是海外市场的二级供应商。今年11月,投资2000万元的“黑灯工厂”即将投产,从集中供料、包装换新、智能立库到废料回收,实现全流程节能降碳。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今年立项一批绿色技改项目,碳排放下降超过2%,明年计划再下降5%左右。”
在新和成团队看来,低碳改造并不全是企业被动的成本,更是主动降本增效的课题,比如一些催化剂的创新技术突破就是千万级的降本,不光有环境效益,还有经济效益。吕林君说,公司总部组织了“十五五”双碳工作启动会,开展调研并谋划制定了未来几年的减碳方案,每年发布ESG报告。
在企业探路的同时,政府也在政策端填补空白。目前,针对纺织、光伏、电池等浙江优势行业,浙江省生态环境低碳发展中心已经牵头制定了碳足迹核算标准,搭建了碳足迹因子数据库。
省生态环境低碳发展中心相关专家说,接下来,还需要不断扩充化工、化纤、机电、新能源汽车等我省特色优势产业基于生产实际场景的碳足迹因子。更重要的是,要推动浙江数据库与国家数据库贯通。
尽管当前欧盟大部分绿色贸易政策还在分阶段落地的窗口期内,政策或有博弈的空间,但降碳的趋势不会变。积极主动适应新趋势,浙江企业仍需跨过多道坎。
“眼前最难的是欧盟政策要落未落,我们无所适从。”王晖十分无奈。他说,欧盟官网上虽挂出了各类政策,但专项特别多,企业自己去查,专业壁垒高;东方特钢从2024年起就找到瑞士第三方认证机构SGS做顾问,获取海外政策信息,但政策仍在不停变动,更无从谈落地。“最新的变动是今年9月,机构也不知道怎么给我们出主意,只能观望。”
再就是碳数据的国际互认。有不少企业反映,目前,产品碳足迹必须委托有欧盟CBAM资质的核查机构来核算和认证,中国核查机构的中欧互认仍在探索中。这道坎,表面是技术问题,背后是规则话语权。
对更多企业来说,没有专业碳管理团队,缺少短期应对能力,尤其是初探欧盟市场的企业,前期订单和利润本就有限,合规成本和繁琐流程进一步抬高门槛。
如果上述两道坎来自外部环境,另两道坎则来自内部。
其一,绿电供给。目前采购绿电的模式不受欧盟认可,因此,像新和成园区、益能电器所在园区都在谋划绿电直连项目,但实际落地仍有难度。这类项目投资成本高、收益不明确,广大中小企业更是很难复制。即使机制成熟,对钢铁、铝等高耗能行业而言,还存在周边绿电资源不足等难题。
其二,更深一层阻力在碳核算无据可算。产品碳足迹需要全生命周期的碳数据,但向上游供应商获取数据并不容易。吕林君说:“碳数据可能涉及供应链、工艺和成本等敏感信息,构成对产业链的深度穿透,增加商业机密泄露、技术链路曝光等安全风险。”此外,不同机构的核算标准不同,结果往往不统一、不准确。这道坎,考的是数据治理能力,也考商业安全底线。
绿色贸易壁垒正在形成一堵无形的高墙。墙内的浙江企业正各显神通。谁先穿透高墙,谁就有可能把墙变成护城河。
佳人新材料掌握国际领先的化学法循环再生技术,能用废旧纺织品生产纯度99.9%的再生料。在欧盟政策推动下,欧洲头部企业正加速应用:企业和耐克、迪卡侬建立长期T2T合作,回收它们的废旧品、重新生产成品出售。尽管这些再生料相比原生料有近50%的绿色溢价,头部国际品牌仍然愿意持续采购。
在苍南,一批再生棉纱企业也在利用政策打开市场。最近,苍南露希清洁用品有限公司刚刚成为德国大型商超LIDL的供应商。在客户要求下,它们取得了GRS(全球回收标准)认证,进入国际系统,可以实现再生材料溯源。受海外降碳政策推动,欧美的大型商超更愿意选择再生棉纱制成的拖把等清洁用品,为这些企业打开了销路。
与此同时,再生技术实现的降碳量,能否作为碳资产进行交易?佳人新材料和苍南再生棉纱产业都在谋划走通这条路。喻梁梁说:“我们不光跟着规则走,还成为多个欧盟法条的试点单位,反向输出意见,影响政策制定。”
除此之外,还有企业用高附加值对冲绿色壁垒,发挥高端产品的优势。东方特钢正与欧盟客户洽谈高附加值产品订单,王晖说:“该报价还是报价,通路得留着,万一哪天欧洲市场又放开了呢。”
黄学认为:“从‘碳壁垒’林立,到跨过‘碳门槛’,再到在堵点中寻找机遇,浙江制造面对的不只是一场‘碳关税’应对战,更是一场绿色规则下的产业升级战。”短期看,要帮企业补信息、降成本、通数据;中期看,要靠绿电、再生材料、降碳工艺重塑制造流程;长期看,则要在标准、数据库、认证和碳市场互认上争取话语权。
绿色贸易壁垒高筑,突围之路,也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