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景宁畲族自治县毛垟乡的林下种植基地绿意正浓，村民在林间侍弄的是铺满林地的浓密苔藓；300公里外的嘉兴桐乡崇福农创园，恒温大棚里上百种秋海棠铺出一片“调色盘”，一颗有着丝绸质感的花烛母本，在今年的“Sensoria 2026亚洲热植趋势美学展”上标价12.8万元。
一捧苔藓，能让一个“空心乡”重获生机；一片叶子，卖出一部车的价格。近年来，随着悦己消费、情绪消费升温，小众植物消费正站上风口。当年轻人愿意为一盆稀奇植物买单，这个潜力巨大的新兴产业开始破圈。
循着货源追溯，火遍全网的小众植物不少都产自浙江：丽水建成国内首个苔藓小镇；桐乡崇福农创园里，年轻人引种全球热带植物；省农科院攻克小众花卉“铁筷子”繁育技术，自主选育29个“华字”系新品种，打破长期依赖进口局面。
这股风潮映照出怎样的产业变革？小众植物何以种出大商机？
2020年初，植物爱好者廖万甜把一株自己养大的花烛侧芽挂上网络二手交易平台，标价999元。这株侧芽的母本，是她花1500元从国外买回的一盆“华丽花烛”。当时，小众植物交易还多以“海淘”或“以物换物”的形式流通。“没想到，上架秒空。”手机提示音响起，成为她创业的起点。
花烛是天南星科花烛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中南美洲热带雨林，叶片多呈心形或箭形，因叶色、叶脉、叶质的丰富变化而极具观赏性，是当下“热植圈”中最受追捧的品类之一。
不久后，廖万甜辞去办公楼里的白领工作。这个从浙江农林大学园艺专业毕业不久的姑娘，带着1万元从杭州返乡，成了桐乡崇福农创园里首批种植热带植物的农创客。她创立的“瓜牛雨林”将长成为大型花烛育种基地，年产值破千万元。
廖万甜的创业曲线，恰与小众植物赛道的爆发重合。近两年，一些小众植物因养护门槛降低、形态独特而走红，成为年轻人的“新宠”。2025年3月举办的全国花卉产销形势分析会上披露，观叶植物市场规模已达135亿元，其中热带植物与个性特色绿植占比约30%。
“小众植物品种丰富、附加值高、应用目的性强，株型通常不大。”省农科院园林植物与花卉研究所所长朱开元解释，这些植物多由国外引入国内后繁育量产，如鹿角蕨、龟背竹、食虫植物、苔藓、多肉等，约30%至50%的植物爱好者都曾尝鲜。
在朱开元看来，小众植物走红源于大众消费风向的改变。眼下，花卉消费的家庭需求多偏向“装点生活、寄托审美”，四季常绿的热带观叶型植物，最适合家庭阳台和庭院。消费者集中在一、二线城市，以20至35岁的年轻人为主。
“过去‘大众审美’有标准答案，玫瑰、月季等常见植物追求的是‘花开富贵’的热闹。现在年轻人主动寻找主流审美之外的物种，在意的是叶片的肌理、原生的形态，甚至植物的‘脆弱感’。”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林玮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审美去中心化”，而支撑小众植物圈子持续运转的，主要是情绪消费。
风起于消费端，但产业扎堆聚集于浙江并非偶然。“国内进口花卉品种超80%先落地上海、杭州，筛选驯化后辐射全国，浙江天然是新优品种集散地。”朱开元说。此前，浙江花卉产业以绿化苗木为主。2020年前后，随着绿化工程缩减，产业遭到冲击，大量花企和从业者寻求转型，小众植物在这场转型中被推到台前。再加上浙江有“小而美”的精品花卉产业基础，不少从业者选择特色差异化道路，自己掌控定价权。
看中这一风口，景宁毛垟乡早早抓住机遇。2019年，全国首家苔藓专业化繁育企业在各地寻找生产基地，一开始乡亲们并不相信苔藓的致富潜力，嫌弃它“又不能烧火，又不能吃”。但毛垟乡主动对接，从6亩试验田起步，建起全国首个苔藓小镇，如今已带动200多户农户增收，全产业链产值突破3000万元。
同样的突围，还发生在浙南深山。金毛狗蕨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因其金黄色的绒毛覆盖根茎，形态宛若俯卧的狗脊，深受年轻人追捧。2023年，经省林业局专家评审，泰顺县筱村镇浙江金蟾繁育推产业园获准采集3株野生植株用于人工繁殖，成了全国为数不多有资质培育金毛狗蕨的企业。从实验室孢子萌发到移植山林，如今，章前垟村1500亩林地披上“金毛”，村集体以林地入股占20%股份，200多名村民在家门口参与种植，通过直播销往全国，精品卖到每盆600元以上，是传统凤尾蕨的3倍。
穿梭于花木大棚，记者发现小众植物产业的从业者身上有鲜明的共性：他们多是爱好者“半路出家”，先爱上植物，再把热爱做成了产业。
“农业是一个很苦很累的行业，我只是把我的爱好商业化了。”与廖万甜同年入驻崇福农创园的90后“海归”吴家辉，从中学起家中就摆满了花架。回国后，他放弃金融分析师的工作，一头扎进村里做“棚主”。运营6年后，他的“秋海棠王国”已拥有500多个品种，成为种植品种繁多的秋海棠基地之一。
崇福农创园首家培育小众植物的“小虫草堂”负责人刘国明，被小学课本里“会抓虫子的猪笼草”拽入了行。凭兴趣上网搜罗品种时，他发现这个市场完全空白，“没有人在做，那我就去当第一个创业者”。2007年，他建起中国食虫植物网和食虫植物论坛，会员最多时超20万，至今，他的淘宝店在食虫植物类目已连续20年排名全网第一。
但把热爱做成产业，远比养好一盆花复杂。“棚主”不能只懂生产和市场，还得打通育种、量产、定价、销售的全链条——一个农创客，就是一支队伍。
“一片叶子很轻，但一片自主育种、自主量产、自主定义标准的叶子，很重。”这句廖万甜与农创客交流时常说的话，在“瓜牛雨林”大棚里有着具体的模样。她向记者展示基地的招牌品种“瓜瓜克莱恩”——心形的叶片有巴掌大，深绿的叶面泛着光泽，银白色叶脉细密如织。
这个“招牌”，是被“逼”出来的。2021年，市面上的克莱恩花烛叶脉稀疏，一株卖200元左右，廖万甜从国外引进纹路更密的密纹克莱恩后，很快发现不少商家拿普通货冒充。于是，她决定联合母校浙江农林大学，培育一个“一眼认得出”的国产品种。廖万甜提出育种设想，崔永一教授团队做可行性分析、设计实验，最后在基地操作、筛选。以密纹克莱恩为母本，从两年90%淘汰率中脱颖而出的“瓜瓜克莱恩”叶片更大、纹路更密，上市后最高一棵卖到2700元。
吴家辉走的是另一条路，同行大多挑十多个好卖的品种反复繁殖，他偏不，“我是爱好者出身，每个品种都来一点。”这份“杂”，意外铺出一条科研路。秋海棠是个庞大的家族，全球已有2000多种，不少“家庭成员”的身份至今没有厘清——做分类学研究，得有活体样本做实验，他的基地恰好是一座现成的“种质库”。他将多年收集的原生种，繁育出样本，一批批寄往上海辰山植物园、广西植物研究所等机构，成了课题和论文里的研究材料。一种在云南发现的原生秋海棠，因为叶子泛红、缀着斑点，被玩家称为“红背星空秋海棠”，学界研究后采纳了这个民间叫法，定名“红背秋海棠”，他每次提起都很骄傲。
当一支支“队伍”比邻而居，一个农创园逐渐长出了小众植物产业集群，被业内称为“长三角的热带雨林”——聚集了98家农创主体、289名创业青年。今年8月底，一位外地客商来采购花烛，廖万甜带他参观周边大棚，客商当场改了行程：“本来计划要飞去山东买秋海棠，没想到在这里就一站式购齐了。”
与“棚主”们聊生意经，话题总会滑向一个冷静的方向：热度能持续多久？
“从上世纪80年代的君子兰，到2010年前后的多肉，其实都有相似的周期，先在小圈子里传播，被大众熟知，最后变成常规产品。”崇福农创园“若慕植馆”的创始人之一张源，亲历了上一轮“多肉热”的起落，他判断，花烛、鹿角蕨正处在高峰期，后续价格会逐渐走平，热度估计还能维持5至8年。刚搬进崇福农创园的圈内科普大V谢晨辉对花烛的评估更直白：“一个品种的生命平均两年，每过6个月价格可能掉一半。”
“物以稀为贵”只是暂时——这是产业规律。如何穿越周期，提升小众植物的生命力？浙江的从业者和科研者，正从产业“金字塔”内外寻找答案。
从生产端看，“金字塔”塔尖之上，做的是最极致的稀缺。以花烛为例，眼下最受追捧的，是“锦化”个体——叶片因细胞变异出现花斑，每一株的花纹都独一无二。谢晨辉的大棚里，一株名叫“鸡奢001”的花烛，小苗能卖到2000多元。“泰国的品种‘黑凤凰’做‘妈妈’、南美原生种‘奢华’做‘爸爸’，几万个杂交后代中，这个叶型只有一株。”谢晨辉说，为了不被市场规律追上，很多创业者都在育种路上狂奔。
再看向金字塔底层，从业者们想把路走宽，把蛋糕做大。吴家辉的创业计划书里有一句话至今没变：“让秋海棠走进千家万户，甚至有一天替代绿萝。”为此，他一门心思培育抗病害能力更好的品种，让更多新手也能轻松“入坑”；廖万甜则试图突破量产瓶颈，通过和浙江省农科院合作，利用组培技术实现标准化生产。“南美水晶花烛过去1000元一盆，现在做到了9块9包邮。”
还有人把目光投向品牌IP的拓展。景宁苔藓早就跳出了“卖植物”的逻辑：大均乡的民族书屋里，苔藓咖啡用海藻粉还原苔藓风味，首杯9.9元，成了爆款。苔藓画、微景观、水晶摆件被做成“可带走的治愈”。普通苔藓每平方米约400元，经创意设计后，产品大幅增值。“关键在重新发现价值，让村民共享收益。”毛垟乡党委书记林云说。
另一片蓝海是海外。几年前，国内市场还只能高价进口，如今浙江育出的新品种更丰富、价格更有优势，已开始反向出口到热带植物的“原产地”。被国外称作“圣诞玫瑰”的铁筷子，2019年在国内走红时种苗全靠进口，重瓣品种卖到上万元。浙江省园林植物与花卉研究所副研究员史小华团队钻研育种技术，把欧洲观赏种、日本园艺种和秦巴山区的中国原生种杂交。以抗性强、花色艳、花型优为目标，前后育出杂交后代苗两万余株。2023年4月，史小华团队选育的“华魅姹紫”拿下我国首个铁筷子属新品种权。今年9月，新一批12个铁筷子属新品种权获得授权，铁筷子“华”字系自主新品种权已达29个。“等组培技术能实现量产，检测手续理顺，再优化出口包装，国产铁筷子返销欧洲将不是梦。”史小华说。
风口会轮换，下一个趋势由谁引领？这个问题目前似乎并无标准答案，但可以确信的是，只要年轻人对“新奇特”的向往不停，小众植物的赛道就不会枯竭。
下一个小众“顶流”，或许已在浙江的大棚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