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忆纯如”记忆分享会在宁举行，母亲张盈盈与专家共忆1995年的张纯如
31年过去，南京从未忘记她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杜莹
10月19日上午，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一间会议室里，每位参会者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咖啡。杯身印着淡紫色的鸢尾花，初见只觉设计雅致，但按照“轻轻揭开，聆听历史”的提示撕开花瓣纸，内层的“秘密”便显露出来——张纯如女士的生前名言赫然在目：“真相比生命更重要”“我必须要为那些无声的受害者发声”。
10月19日，“再忆纯如——关于张纯如女士的记忆分享会”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行。图为张纯如的母亲张盈盈女士为女儿铜像整理丝巾。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沐剑平 摄
当天，“再忆纯如——关于张纯如女士的记忆分享会”在此举行，张纯如的母亲张盈盈教授专程从美国赶来，与当年陪同女儿在南京走访的孙宅巍、王卫星、杨夏鸣等专家，以及文化出版界人士齐聚一堂。在众人的追忆与分享中，那位华裔女孩的身影，再次跃然眼前。
拨开历史迷雾的“求索者”
1995年的南京盛夏，暑气蒸腾。时年27岁的张纯如远渡重洋，首次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她的行李箱里，装着从美国各大馆藏复印的厚重史料，以及一张1936年的南京市旧地图。她要在20多天里，走访多位幸存者，完成《南京大屠杀》一书的实地求证。
南京大学的一间办公室，成了她临时的工作间。为了抢时间，她白天密集采访，夜晚便伏案整理资料、核对史实。江苏行政学院教授、当年担任张纯如翻译兼向导的杨夏鸣对此印象深刻：“她打字速度极快，我这边话音刚落，她那边已经敲击键盘录入。遇到含糊不清的地方，她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的严谨，超出了我们许多做学问人的认知。”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王卫星记得，张纯如每晚的“必修课”，是将幸存者口述的逃生路线在那张泛黄的旧地图上逐一标注，再与自己从美国带回来的英文文献交叉比对。当发现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潘开明的口述与史料记载完全吻合，她才确认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让王卫星起初感到纳闷的是，她总爱追问一些“与大屠杀本身无关”的细节。“她问我，1937年的南京老百姓有没有电风扇？家里有没有电冰箱？后来我才明白，她是要用和平时期的安宁景象，去反衬侵华日军进城后如炼狱般的恐怖与黑暗，让西方读者真正痛切地感受到，我们失去的到底是什么。”王卫星感叹道。
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孙宅巍则回忆起一个令人动容的细节。在张纯如离开南京的前一晚，大家探讨史实直到深夜，“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其实已经发烧到了38℃，但她硬是强撑着，杨夏鸣翻译一句，她就记录一句。”
照亮人类至暗时刻的“一束光”
在当年陪同走访的学者记忆中，张纯如既有向世界还原历史真相的勇气，更有着“历史侦探”般的敏锐与细致。
在孙宅巍看来，张纯如是推动《拉贝日记》重见天日的关键人物。她当年在研究中捕捉到拉贝日记的零星线索，又辗转通过海外华人团体多方联络，最终找到拉贝的外孙女莱因哈特，一步步确认了日记的下落与保存状况。在那之前，学界只隐约知道有这样一本日记，却无人知晓它身在何处、是否完整。“《拉贝日记》能够公之于世，张纯如功不可没。”孙宅巍说。
王卫星则记得，张纯如随身带来从美国耶鲁大学神学院图书馆复印的《魏特琳日记》片段，以及大量东京审判庭审记录。在此之前，国内学界只知晓魏特琳其人，从未见过日记原文。这些远道而来的史料填补了国内研究空白，直接推动了此后《魏特琳日记》的完整发掘、翻译与出版。
凭着扎实的史料支撑，面对日本右翼势力的否认与抹黑，张纯如寸步不让。“她就是一束光，照亮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那段记忆。”孙宅巍现场感慨道。
在沉重的史料求证之外，南京人的淳朴与热情，也深深印在张纯如的心里。杨夏鸣回忆，当时张纯如带来的美国制式录像机无法在本地使用。他找到一位在相关单位工作的儿时玩伴，对方得知是用于记录幸存者口述史料，当即借出一台全新未拆封的录像机，分文未取。
回程的出租车上，张纯如显得十分惊讶。她告诉杨夏鸣，在美国，这样贵重的东西是不可能免费借出来的，“这简直不可思议！”看着窗外的金陵街景，她由衷地感叹，南京真是一座充满人情味的温暖城市。
历久弥新的“永恒回响”
在母亲张盈盈的心里，女儿从未走远。“当年她要一个人去中国，我是一直不放心的。”那是张纯如第一次出远门，母女俩约定每天通越洋电话。电话里，纯如会兴奋地分享白天采访幸存者的故事，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所以你们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张盈盈看着当年帮助过女儿的老朋友们，声音有些哽咽。
听着大家讲述纯如打字飞快、爱刨根问底、又处处为人着想的往事，张盈盈感慨万千：“大家描述的她，跟我心目中的女儿一模一样。”
时光流转，张纯如离开已22年，但南京从未忘记这位勇敢的姑娘。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她的雕像前总是摆着人们自发献上的鲜花；2021年，纪念馆推出张纯如专题展，用全息数字技术让她与今天的参观者“面对面”。今年3月28日，“张纯如国际和平研究中心”及“张纯如国际和平基金”在南京大学正式揭牌成立，“张纯如精神传承”系列公益计划同步启动，致力于向青少年普及历史，传递和平。
而在更广阔的时空里，纪念同样在延续。出版领域，中信出版集团推出的中文版《南京大屠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遗忘的大浩劫》靠读者口口相传，总印量突破200万册；记录其生平的新书《张纯如：一个人的力量》也在活动前夕正式出版。艺术领域，以她寻访历程为核心的舞剧《记忆深处》全国巡演超百场，国际版更登上法国巴黎的舞台，让西方观众通过艺术读懂这段历史。
“一个人的去世，并不代表就是她整个的人生。”看着南京以如此多的方式铭记女儿，张盈盈略带哽咽却坚定地说，“纯如去世太早了，但今天看到大家，我知道她的精神一直都在。”
那位曾在金陵盛夏奔走寻求真相的27岁女孩，已然化作一束光，在书页里、在舞台上、在无数人的记忆中，鲜活如初。
视频：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乔雅萱 克良辰